書寫童真澳門筆匯第六十三期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編輯手記54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76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98熱血青年文創計劃◎寂然請相信我那年初冬，某個下午的放學時段，蔡婷婷步出校園便遇上了一件難以置信的怪事。她在巴士站被一對年輕男女截停，對方不問情由就跟她說了一連串恭維的話，而且重點都集中在她的身材。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攔截，所以一時之間真的不知該如何回應，而且還有點害怕，只得呆呆地看著對方，乖乖地聽他們講。“你一定要相信我，這件事，一定要有妳加入才會成事，才會好玩，才有可能達到最佳效果。”名叫林家亨的男子堅定地看著蔡婷婷，似乎不想她有任何退縮的餘地：“雖然我們今次的邀請是有點唐突，但我們是絕對有誠意的，而且這樣的巧遇真的千載難逢，一大班年輕人跨界合作展示實力真是一次創舉，我夠膽說是前無古人，也很有可能是後無來者，所以，希望你可以答應我們，加入成為我們團隊的一員吧！”“但你們剛才說，我主要負責露出自己的大腿，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蔡婷婷大惑不解，她只不過在巴士站等車，卻莫名其妙地遇到眼前這對男女，對方使出比一般街頭推銷員更積極更專業更死纏爛打的態度游說她參加一項計劃。林家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一雙修長的美腿，然後說：“小姐，創作的事情是很有趣的，不可用常理去估計。我們這個計劃，集合了不同界別的人才，構思了驚天動地的行動，之所以未能成事，原來就是欠缺了妳這雙玉腿。小姐，難道這麼多年來妳自己都沒有發現嗎？妳這雙腿很修長，很光滑，很有美感，還充滿文藝氣息，妳不覺得自己這雙腿天生出來就是要為本市的文化發展出一分力嗎？”“文化？我的腿跟文化有什麼關係？你會不會講得太誇張了？其實我與你們素未謀面，你突然走過來跟我說要合作，會不會太奇怪？我是不是應該先考慮報警？”這時候，跟在林家亨身後一直不說話的溫小柔搶先回應：“當然很奇怪，簡直不合理，但千萬不要報警啊！我們是來做好事，絕對不會做壞事的。這些跨界合作有時真的不是看合不合理，而是要看緣份的。像我和他本來也是來自不同界別，他是搞音樂的，我喜歡跳舞，只因覺得這件事值得做，就走在一起努力推動，希望促成這件事。我們這個計劃全部都是有想法的年輕人，很多人彼此都不認識的，但正正因為本來互不相識，所以才有吸引力，才可以從意想不到的角度一起把這件事做得更有趣呀！在這個苦悶到爆炸的城市，我們都需要多一點刺激，多一點新意吧！我覺得妳跟我們的計劃很有緣，我敢保證這件事一定會很好玩，而且對妳有利無害，妳也一起來玩吧！”說完她還拖著蔡婷婷的手，希望她認真考慮。蔡婷婷並沒有甩開溫小柔，出於女生的直覺，她認為這名打扮有型有款，身材高挑，輪廓分明的女子不似是壞人，她說：“妳是跳舞的，妳跳什麼舞？”溫小柔說：“我跳什麼舞？這個問題說來話長，妳退後一點吧！”但見溫小柔把長髮束好之後，雙手盤旋揮舞，然後腳下快速踏出一連串節奏強勁的舞步，在一剎那之間，剛才看似溫婉柔弱的溫小柔竟如變了另一個人，變得充滿能量，變得動力十足。這時候，正在巴士站等車的群眾都被溫小柔的表演吸引住了，有的在拍手叫好，有的拿出手機在拍攝，而蔡婷婷卻看得目瞪口呆。表演完畢，蔡婷婷主動拖著溫小柔的手，並對她說：“太精彩了，我發誓我從未見過有人可以即興跳出這樣高水準的舞步，我的意思是，想不到在這個老土得要命的城市，竟然會有妳這種既漂亮又有型的舞者。”溫小柔說：“妳想學，我教妳，加入我們吧！”然後，蔡婷婷指著林家亨說：“我真的可以信任他？”溫小柔看著林家亨，她很想笑出來，但又要忍住，還得強裝正經：“當然可以啦，我們整個團隊已經有超過二十人信任他了，他是那種會把事情做到無可挑剔的人。”“好，我答應你們。”“太好了，多謝妳加入我們團隊。”林家亨大喜過望，興奮得差點跳起來。“但我還有一個問題。”“還有什麼問題？我們一定可以好好解決的。”“如果只需要露出雙腿，太沒意思了，你們覺得我的樣子可以見人嗎？”兩人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說：“當然可以啦！”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1110溫小柔跟蔡婷婷交換了手機號碼，並表示下次見面時就是工作會議，到時會有進一步的方案跟她商量。這時候，一輛巴士抵站，蔡婷婷與兩人道別，然後靈活地上車。林家亨問溫小柔：“妳覺得她真的可以嗎？”“可以啦，但你剛才說看中她的臉，為何卻老是提著她的腿。”“現在這種天氣，連妳都穿上長褲了，而她仍以超短褲穿街過巷，顯然是對自己一雙腿充滿信心，所以我才投其所好，用她的美腿打開話題，妳也看到後來她也想露臉演出吧！妳覺得她會有問題嗎？”“她當然沒有問題啦，這就是傳說中的九頭身美女了，而她的樣子和氣質都令人心跳加速，真是漂亮得不得了呀！”“我不是說她的樣子，我是擔心她不肯免費演出。我們剛才完全沒有提到錢，她也似乎毫不在意酬勞，但以她的狀態，根本就當個專業模特兒的材料，如果她提出要演出費，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呢！”溫小柔斬釘截鐵地說：“她又沒有提出，你就不要多想了，反正你口袋也沒有錢，她開口要錢時你就直接說沒有吧！年輕人，直接一點也不必害怕，反正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會付錢，到她看到我們的構思時，也許會開心得反過來給我們錢呢！”“小柔小姐，光天化日之下，妳不要說夢話好不好？”“其實認識你的這兩個星期以來，我真的每天都像在夢中。”溫小柔回想起當日剛與四位跳舞的同學參加一場表演活動，散場之後，即被這名既熱情又主動的男子搭訕。一般來說，這樣把陌生女子截停然後絮絮不休講個不停的，都是迷戀美色得來又很大膽，大膽得來又很厚臉皮的小男生，目的不外是約會美女，並尋求再進一步的發展。如果是追求女生的事情，溫小柔和一班美女同學都有豐富的應對經驗，但這天林家亨顯然志不在此，面對五名妙齡少女，他完全沒有展露半點色迷迷的眼光，他只是一臉誠懇，認真地讚賞她們的舞姿，然後竟提出一項“非她們參與不可”的合作計劃，當然他也有提及眾人的舞蹈才華“天生出來就是要為本市的文化發展出一分力”啦！由於他說話時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力量，當日她們一行五人竟然站在表演場地的後台門外聽他講了一小時，眾人都當場答應在他的計劃負責跳舞。然後，不知是因為林家亨獨具慧眼，還是溫小柔對他的構思過於投入，五名女孩子之中，只有她可以一邊聽一邊提意見和問問題，也只有她能完全跟得上林家亨東拉西扯、看似不著邊際的跳脫思維，並且在他原初的構想中注入更多具有吸引力的元素。也是因為這樣一種不必多講的投契，自相識那天開始，林家亨便不肯放過溫小柔，他每天都找她，她也不介意每日都與他在一起，兩個人這段日子像發神經一般穿梭於這個地狹人稠的小城市，很有默契地向不同的人士和單位解釋著同一項計劃，想方設法要令這件事辦成。有時候，溫小柔會停下來，想一想，自己其實是為了什麼而跟著這名男子一起瘋狂投入呢？其實她真的看不透，所謂文化創意在這個城市意味著怎樣的一回事，但這十幾天以來她跟林家亨一起拉攏了很多人，解決了很多事，如果不朝著夢想的方向看個究竟，她也許會心有不甘吧！另一方面，小柔有時也有一點自負的想法：這傢伙是個有想法的人，但他想事情只注重大方向，往往忽略實際執行的可行性，對於細節部分更可說是粗心大意，如果我不幫他彌補這些漏洞，憑他一己之力，也未必能把事情辦成吧！於是，她就一直陪伴著林家亨，有時出謀獻計，有時合力執行，有時不留情面地打擊他某些不切實際的意念，她相信這個計劃的神奇魅力，她更希望看到這件事的最終成果。前路由我創某月某日，在老城區某間歷史悠久的茶餐廳，像過去幾十年來一樣喧鬧不止，由於正值下午茶時段，在此打發時光的都以年紀不輕的男士為主，他們通常只有兩個話題，其一是講車，總之自己的車朋友的車街上看到的車雜誌介紹的車，都可以講個不亦樂乎，講得眉飛色舞，講得像自己真的擁有過一樣。其二是講生意大計，他們不是真的正在做生意，卻總是喜歡構思未來一起經商的種種細節，順便吹噓近日在小城生活的焦點話題和所見所聞。但此刻這間老式茶餐廳內，卻發生了一件令人側目的怪事，幾個男人正在商討文化大業，但所談及的內容，竟遠遠超出一般粗豪大叔吹牛的範圍，只見他們細聲講，大聲笑，還不時毫無顧忌地連名帶姓地說出某些達官貴人的名字，有時又會高聲罵出某個作動詞用的粗口單字，但更多時候，他們談的是文創，是產業，是為城市打造一張華麗的名片，是給年輕人找到更多元化的出路，看似認真投入，又似信口開河，但這樣一來，茶餐廳的其他客人既無法忽視他們的存在，但又不免暗暗為他們的失禮和失態感到悲哀。儘管如此，中年大叔一旦進入自我吹噓的忘我狀態，不但可以旁若無人，不把他人放在眼內；還可以神遊物外，以為自己說話的內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1312容字字珠璣無與倫比人人認同。話說這幾個男人從一開始便認定自己絕非一般的平凡小人物，他們身在茶餐廳，竟然不是在談時下的小市民議題，在這喧鬧的環境中，他們在口水花四濺的話題竟然是：文~化~創~意~產~業~在~本~市~的~增~長~之~道~和~斂~財~空~間~這多少讓當事人自我感覺良好，而且誤以為講大聲一點就會令旁人很羨慕。“我有聽錯嗎？二百萬，只憑文創兩個字，就可以撈到二百萬？天下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你們不是在開玩笑吧！”臉肉橫生，肚滿腸肥的陳俊杰覺得剛才聽到的發財大計簡直美好得不可思議。鼻樑上架上黑色粗框眼鏡孫永祺笑著說：“如果今次計劃運作順暢，撈到二百萬絕對只是一個開始，下次我們以同樣的方式，就可以申請四百萬，因為有了成功經驗，他們又有了臉子，所以將會更有理由地把款項批給我們。然後我們多發放消息吹噓，把計劃包裝成本市非辦不可的年度盛事，這樣年年申請，年年賺錢，豈不成了一條收入穩定的現金流！再過幾年，我們這個班底就可實現財務自由啦！”然後他又興奮無比接著說：“話說回來，我覺得今次的做法我們還是比較實幹的，有時候看看新聞，人家搞一次宴請都可以申請到一百幾十萬的資助，簡直是倒錢落海呀！但我們這個計劃，打出文創的旗號，還加入了令大家都無法抗拒的教育元素，現在的大趨勢是要為這城市培養專才，儲備人才呀！只要我們堅決裝扮出為社會作育英才的樣子，整個意念不但是一條龍服務還要一氣呵成一絲不苟，辦成了這件大事之後外界也肯定會認為這筆錢用得有價值，比起那些其他曇花一現毫無風格的項目，我們實在是太有責任感！太有良心了！”頭髮很長，梳了長長馬尾的馬尾男冼偉強激動得拍了拍桌子：“其實最重要是朝中有人好辦事吧！大家都知道文創是盤好生意，與其看著別人在分錢，有點生意頭腦的人都應該想辦法搶到自己的一份啦！今次我給大家出了這個主意，也拉攏了合適的人在關鍵時刻為我們穿針引線，這個完美的佈局我花了不少心思，也費了不少唇舌，但想到有二百萬可以袋袋平安，再辛苦都是值得的。”說完他又馬上更正和補充：“當然啦，正如我剛才所說，此事要靠人幫忙才可達到目的，所以那二百萬亦不是全數由我們攤分的，也要扣除成本，打賞中間人，我們三個大股東，最多只能平分剩下的一百五十萬。”“留三十萬作為下次的啟動資金吧！我們平分一百二十萬。”孫永祺大膽建議，這意味著他認為這是一項有潛力的計劃，而且他願意持續參與。三人面面相覷，其實大家都不確定今次會否成功，所以也不知是否會有下次。孫永祺察看合伙人的反應，隨即想到要提升士氣，於是他振臂一呼，慷慨激昂地說：“男人做大事，要有膽識，要看通全局，大家既然決定要賺文創的錢，自然是看中當中的契機，我夠膽說，打出這個旗號，肯定是商機無限的，我們這個黃金組合和絕世好計劃都是得來不易的，如果只做一次未免太可惜，但這些錢要麼不賺，一旦決定要賺就要做得夠狠，做得夠盡，要懂得用他們給我們的錢來再賺錢，所以我說再留三十萬是有長遠戰略眼光的，難道各位仍然不明白我的苦心嗎？”事已至此，眾人都知道不應再有猶豫，於是對於預留三十萬在下次再用表示一致同意。同時，孫永祺肆無忌憚地大談賺錢和分錢的事，不免令茶餐廳的食客和伙計有些驚喜，有些好奇，更有一些幸災樂禍的心理，如果你不必偷聽就聽到一宗企圖行騙的陰謀行動，你還會希望當事人一帆風順嗎？正因為孫永祺等人的言行過於令人側目，他們的發財大計從這日開始便注定會成為一場可怕的災難。茶餐廳的天花板上，古老的吊扇仍在運作，而且附帶著一種有如歲月滄桑的嗡嗡之聲，令人心緒不寧。長年與失敗為伴的陳俊杰有生之年都沒有多少機會面對超過五位數字的金錢，對於這次突然而來的大計，他雖然談得很興奮，但心底裏是有所保留的，所以他終於忍不住問出一個聽起來很傻很天真的問題，他說：“其實我們這樣搞，算不算是做了犯法的事？”甚有首領風範的冼偉強先是臉色一沉，繼而輕蔑地推了陳俊杰一下，然後說：“室內吸煙也犯法呀，在街上亂泊車也是犯法呀，開車講手機也犯法呀，死肥鬼你根本天天都在犯法啦！但這又不是殺人放火，你覺得有人會來拉你鎖你懲罰你嗎？沒有吧！因為根本沒有人在乎呀，誰會理會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呢！這個城市的特色就是處處都存在著灰色地帶，做大事一定要放膽去做，才有機會得到比別人更好回報呀！”孫永祺也說：“死肥鬼你不懂規矩就不要亂講啦，誰說這樣做是犯法？我們將會依合法途徑去申請，對方也是依既有程序去審批，整個過程的手續都是正當的，那筆錢到手之後，我們也不是白白花掉，還得交出成果，弄出妥當的單據，讓對方驗收，這些門面功夫我認為一點也不能馬虎，但既然一切都遵照他們的規矩去辦，又怎會算是犯法呢？至於整件事合不合理又是另一回事，但這絕對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在這個天天在變化的城市，很多事情根本沒有明確的界線，有些標準根本就定得模稜兩可！所以我們更加要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1514把握這個機會，在其他人未發現這個漏洞之前先賺到第一桶金。在我看來，我們的行動完全符合他們的宣傳口號：‘善用資助，實踐自我’啊！”冼偉強接著解釋：“推動文化創意產業是近年的國際大趨勢，也是本市的熱門議題，我們順應這個潮流，利用自己的人脈和想像力，用文化來包裝很簡單的想法，光明正大地取得資金，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事業建立起來，也許將來我們可以成立不同的公司和社團，依樣畫葫蘆，把有利於文創的政策用到最好，把有關的資金賺到最盡，做到有聲有色，搞到成行成市，那才不會辜負社會大眾對文創發展的期望呀！況且，我們不搞，也會有其他人來搞，所謂天下文章一大抄，這個世界哪會有這麼多創意出品呢？在我看來，只要敢做敢抄敢收錢，這盤生意一定會大有可為的。”“但話說回來，死肥鬼你真的要說清楚，搞幾部短片，真的可以控制在二十萬之內完成嗎？”冼偉強質疑。陳俊杰堅定地說：“我在電視台做資料搜集這麼多年，接觸過那麼多拍片專家，很肯定二十萬是沒有問題的，所謂藝術無價呀，找幾個剛出道的新手，放手讓他們按著主題自由發揮，騙他們說事成之後會安排影片在外國的大城市參加比賽讓他們角逐殊榮，他們拿著幾萬元就會變成最會拍片的藝術家，然後就會拍出超越本身價值的作品啦！”孫永祺說：“我見過有人用網上胡亂買來的劣質產品說成是自己的創作，我也見過有人公然抄襲他人的作品，改頭換面便吹噓成自己的創意，這些人渣不但能申請資金，而且夠膽公開展覽。但我們所搞的不同呀，我們真的會尊重原創，放手讓年輕人發揮。所謂文創的價值，也許就在於你有沒有膽，更視乎你用什麼態度來創作出更高價值吧！”這時候，外面突然天色昏暗，狂風暴雨驟至。陳俊杰見狀竟然也有不滿：“他媽的，正想離開才下雨。”冼偉強說：“其實下雨也不用生氣呀，所謂生命滿希望，前路由我創，不如趁大雨無法離開，我們一起填好那份申請書吧！”眾人無奈之下只好接受馬尾男的建議，但在填申請表的過程中，三人又不時高聲講粗口，令茶餐廳的客人對這幾位“文創界”的明日之星留下深刻而惡劣的印象。在這個下午，幾乎所有侍應和茶客都知道這幾個混蛋將會以自己的方式編織著與別不同的“文創夢”，但在這個只爭朝夕的城市，這樣的美夢最終又會不會變成事實呢？因為喜歡創作，所以無法停下來雨勢越來越大。身穿雨衣，正在街道上勘察現場環境的林家亨表現得異常雀躍。因為與父母關係不太融洽，一直以來他都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過，自從開始了這個拍攝計劃，每次向別人介紹當中的構思時，他便會在轉瞬之間變成另一個人，不但表現得很主動，很熱血，很亢奮，還會有說不完的話，似乎一發不可收拾，很難安靜下來，即使人家已經不願聽他說，他也不易平復，總是激動得無法自控。多少年來林家亨的父母總是對他在音樂、繪畫、攝影等方面的興趣嗤之以鼻，他們希望兒子將來在銀行或政府工作，他們認為在這高速發展的城市，不必追求遠大前程，最重要是生活穩定，能過些無風無浪的日子就萬事大吉了。多少年來林家亨忍受著父母的不理解和輕視，以最低調的方式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此刻他終於把多年來的不壓抑和不快盡情抒發在這個計劃中，所以他在開展工作時總是忘我投入，他很享受這些有人聽他談創作的美好時光。“大家來看看吧！攝影機從這邊拍過去，你們從那邊跳著舞走過來，是不是又好看又有動感呢？還有還有，走到這個街口，婷婷就很有氣質地行出來，配合你們的舞步，一起由街頭跳到街尾，整個場面一氣呵成，我夠膽說這條街跟我們的計劃是完美組合，全世界只有這裡可以拍出那種既有古典氣息又充滿活力的感覺。”林家亨滔滔不絕地介紹著他的構思時，大雨卻把跟隨他一起來的工作人員分隔在不同建築物的簷篷之下，可是他依然若無其事地跟大家喊話：“當然啦，這個城市的街道已經有很多人拍過，載歌載舞的也有不少，但今次我們的優勝之處是從生活的角度出發，不是為了表現得美輪美奐，我們的重點是成長在這裡的年輕人。我們那首歌本身就很動聽，大家聽過之後都一定會受那種節奏感染，產生想站起來跳舞的衝動。小柔編排的舞蹈又勁度十足，加上還有不同界別的藝術家在片中表演看家本領，全部加起來的吸引力是難以估計的，所以負責跳舞的朋友這兩天一定要練好自己的部分，我們拍攝的時間很有限，你們的表演將決定我們是成功還是失敗，只要你們發揮出水準，全世界都會知道我們不是垃圾，所以這兩天的練習真的很重要，你們明白嗎？”躲在一旁避雨的溫小柔見他的眼鏡都已濕透，便對他說：“喂，導演，你不要這麼激動啦，根本沒有人說過我們是垃圾呀，你想得太多了，現在這麼大雨，你快進來避一避，冷靜下來，再慢慢講解吧！”“我已經穿了雨衣，這一點小雨又算什麼？我還想過去那邊看看，可能換一個角度來看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1716又會有新發現。”即使在漫天風雨中，林家亨依然情緒高漲，意氣昂揚。站在溫小柔身邊的是負責今次拍攝計劃的攝影師徐家強，看到林家亨這股傻勁，他也禁不住搖頭嘆息：“我已經陪他看了無數次，分鏡圖都改過六七次了，還怎會有新角度呢！看來這傢伙真是瘋了！”“再過一個星期，他這個夢就完了，請強哥你多多包涵吧！因為喜歡創作，所以他現在真的無法停下來。”溫小柔說。“其實沒有問題呀，我喜歡這樣的瘋子，這個城市的確很需要這種敢作敢為的人，要不然我也不會浪費自己的時間陪著你們玩。”徐家強輕描淡寫地說：“也許只有他這樣的人，才有耐性和能力逐一說服我們這班人，心甘情願不收錢也要陪他一起做事，交出來的方案又要被他改來改去，所以說創作這回事，真的無法以常理來解釋，實在很奇怪。”“強哥，在整個計劃中，他對攝影方案的修改已經是最少，我負責排舞那部分多次被他改得體無完膚，但每次被他改完，我都覺得計劃又再厲害了一點，其實他對於舞蹈根本全無根基，我有時會開玩笑說他是個吸血鬼，老是靠他人的血來維持生命，而且把大家也變成跟他一樣對創作瘋狂的人。”“那傢伙根本也不懂得攝影呀，但他的確看過海量的MV，對於好看的MV有一種超乎常人的敏感，有時連我都覺得他比我懂得更多，但他分明只是個學音樂的孩子，怎麼可能會反過來指導我呢！妳說他吸血鬼，的確是合適的比喻。也許，做大事的人總是這樣子的，即使面對比自己強的人，也可以據理力爭，說服別人。我之所以沒有退出這個計劃，就是想看看，這個瘋子的想法可以走得多遠。今天這麼大雨，明天天氣一定會很好，只要陽光夠充足，我們拍出來的影片一定會很好看的。”強哥看著遠方的林家亨，終於還是忍不住要走出去，臨行前他跟在場的所有人員說：“為了令大家早點收工，我過去陪大導演再確認一下位置，他想再改我就盡力幫他調整吧！我們走到這一步已經成功在望，做了這麼多準備功夫，拍攝時不會出大問題的。”溫小柔向徐家強豎起拇指以示謝意，她知道強哥的說話有穩定軍心的作用，看著兩個男人在風雨中為創作而努力，她的臉上不禁現出狡黠而滿足的笑容。其實在溫小柔看來，此刻林家亨念茲在茲的說要修改計劃，而且冒著大雨也要拉著團隊中的不同單位講解和調整，並不是為了追求完美那麼簡單。她甚至覺得林家亨現在的緊張和亢奮，都絕對跟昨晚發生的一段小插曲有關。昨天晚上，這城市開始下雨之前，溫小柔如常跟著林家亨，陪他去向劇團朋友彭大輝借用拍攝所需的道具。在搬運道具的過程中，這位大輝哥向林家亨說了一句話，竟令他在一秒之間失控。大輝所說的話是：“衰仔，你裝扮到真的一樣，但你騙不到我的，你一定有申請資助吧！扮熱血青年博取同情令這麼多人來義務幫你，的確是高招啊！”林家亨馬上放下手中的道具，激動地反問對方：“誰說我申請了資助？誰說我騙他們？你快跟我講清楚！快跟我講清楚！”“喂呀，我跟你講笑吧！你不要那麼認真啦！上次我那個老友找你幫手拍片，你沒有答應嗎？其實呀，你勞師動眾搞這件事真的太不可思議了，在這個阿貓阿狗放個屁都要伸手問人要錢的年代，你怎麼可能在沒有錢的情況下叫那麼多人幫你開工呢！人家的時間不寶貴嗎？人家的技藝不值錢嗎？沒有酬勞為什麼要為你辦事呢？平時我們劇團的人要做任何一件事，首先要做的就是來跟我講錢，我們好歹也在這個城市掙扎求存了十幾年了，台前幕後從來沒有對我寬容過，憑什麼你又沒有錢又沒有名氣，一聲令下就要人有人，要物資有物資呢？我只是不明白，你憑什麼要大家遷就你體諒你？你知道在這城市搞藝術有多辛苦嗎？如果個個都像你這樣不按規矩辦事，其他同業以後還可以怎樣營運呢？”大輝越說越火爆，顯然他真是心中有氣呢！溫小柔馬上察覺到對方是有備而來的，她不願在此多作糾纏，唯有馬上轉換話題說：“原來這樣，大輝哥，其實這些道具我們是可以付錢租的，只租用兩天，我可以付錢，我們沒有經驗，不是立心要破壞規矩的。”大輝說：“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你們這樣不合理吧！不是錢的問題，是原則的問題呀！”這時候林家亨後退了一步，望清楚大輝，也望清楚劇團排練室的環境，然後他說：“不是錢的問題，是原則的問題，真的嗎？去年我找我舅父幫你們的演出做了三場二胡伴奏，你有付過錢嗎？上個月你們用了我一首作品做主題音樂，你有付過錢嗎？你下個月那場演出，我幫你完成所有音樂設計，你有付過錢嗎？我還以為我們的合作是建立在互相扶持之上，原來你老人家‘搬龍門’的技巧這麼出神入化。”聽完林家亨的話，溫小柔簡直是目瞪口呆。她想不到林家亨原來為大輝義務做過那麼多事，她更不明白大輝為何要挑起事端，不過是借幾件道具用兩日吧，有必要口不擇言讓年輕人既難過又難堪嗎？她知道這個彭大輝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1918是成名多年的前輩，但想不到他原來是這麼迂腐的人。面對林家亨的指控，彭大輝一時無言以對，他想不到對方的反應會如此強烈，在這個和諧的小城，相熟朋友之間往往會多說兩句冷言冷語，一般來說出發點也是好的，對方也多數會顧念友誼不會反擊，豈料林家亨這小子真的性格獨特，與別不同。這時他知道自己剛才可能說錯了話，便強行說些客套話以圖打圓場：“哎呀，阿亨，我知道你志在展示實力，只要是演出的事就從來不計較錢，這種態度我也是欣賞的，所以我一開始便說會支持你的拍片計劃，你要向劇團借道具，我也是二話不說就答應要借，阿亨，你是了解我的，我們之間，主要還是講義氣的。你說對不對？”“不對呀！大輝哥，既然你主動提出關於錢的事，我也不妨明確跟你說，時代已經變了，你和你的朋友所想的那一套，不但很落伍，也會令這個城市的文化發展寸步難行，蹉跎歲月啊！”“喂，你在說什麼？說到底我也是你的長輩，你怎能這樣跟我說話。”“這些道具我不借了，你們那一套，真的行不通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彭大輝被氣得七孔生煙，儘管對方說話是語氣平淡，他卻感到是奇恥大辱，其實他的劇團在本市營運多年，一直靠補助過日子，所有團員早已認定大家不可能再有進一步發展，只是抱著“善用資助，實踐自我”的業餘玩票心態勉強支撐局面。知道林家亨可以不申請補助而又能聚集很多人支持，彭大輝不知為何就感到被冒犯了，甚至主觀地認為事有蹺蹊。儘管他其實不想跟林家亨決裂，但還未等他想到要說些什麼來回應時，林家亨已經拉著溫小柔快步離去。溫小柔事後回想，那是他第一次拖著她的手，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的，她只感到他的手很暖，很結實，很有力量。在那一刻他已經無法聽清楚大輝最後講了什麼自圓其說的話，他只知道林家亨生氣的時候，她的世界就會陷入驚天動地的沉默。上天的安排以下是一段涉及內部紀律問題的影片，拍攝於三日之前。在影片中，身材瘦削，留長頭髮，梳馬尾，載黑色粗框眼鏡，一身黑衣的是資金申請者冼偉強。他今年四十三歲，多年之前曾活躍於本市文化界，多次獲得文學獎，出版過一本小說集《愛，回來》，當時這本書曾被改編成電影，但正如本市大部分影視出品都是聊備一格，《愛，回來》當年的票房和口碑都差到極點。冼偉強從此在文化界消聲匿跡。另外一名言行粗魯，說話相當大聲的男子叫鄧信昭，是某部門的文員，曾被部門紀律調查，同時是一名投訴狂，稍有不如意就會利用投訴機制逼人就範，四年前曾創下一年內惡意投訴八名同級同事及三名上司的紀錄，全部成功開立卷宗但經深入調查後無一宗成立，但此人之難纏與行事作風在此可見一斑。影片拍攝於一家老派的酒樓，兩人在下班後相約在此吃晚飯和商量大計。冼偉強：“大哥，上次我跟你提過的文創大計，我跟我的老友已經談得七七八八了，他們都很有興趣一起玩玩，借用他們所屬的社團名義，動用幾個人的人脈關係，籌備工作隨時可以開始，我們連申請表都填好了，就等你老人家一聲令下，這個項目就可以全面啟動了。”鄧信昭：“嘩！我看你們幾個平時無論上班下班都像無所事事，想不到做起這種事來會這麼有效率！”冼偉強：“其實我們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很久很久，難得現在人人都在談文創，這一行的前景只會一日比一日好，加上有你老人家指點我們找到財路，如果我們再不積極一點，也未免愧對江東父老吧！”鄧信昭：“你們想我向那些大人物疏通疏通，絕對是舉手之勞。在我們這個城市，互借東風，彼此扶持，日子才會好過，社會才會和諧。上個月我才幫一個老友促成了一個大計劃，令他們的資金一步到位，這幫生意人一心發展經濟，把申請所得的資金先用來炒賣車位，你也知道現在黃金地段的車位售價升得有多高吧！他們在短時間內一買一賣，把發展文創的資金先用來大賺一筆，然後才隨便搞了一些簡單的產品交差，不費吹灰之力便既賺了錢又贏了名氣。經過一次成功，他們才發現這個大餅可謂長做長有，現在已經開始準備第二份計劃書了，當然啦，這班老友也沒有忘掉我這個中間人，事前事後都給了合理的顧問費。做人最重要就是有來有往，反正那是街外的錢，大家一起賺才夠意思，我們交朋結友就是要這樣才痛快呀！”冼偉強：“大哥，我們大大話話都認識超過二十年了，我也是懂得規矩的人，今次來求你辦事，總不能讓你白做的，今日約你吃飯，也不是兩手空空而來，這裡是我們幾個股東的一點心意，事成之後，我們再隆重地向你致謝，你說好不好？”(冼偉強向鄧信昭遞上一個公文袋，鄧信昭接過之後馬上收入公事包，這是本影片所拍到最重要的證據。)鄧信昭：“多謝多謝，有心有心，厲害厲害。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2120果然有效率，實在有前途。但話講在前頭，我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小角色，居中協助打個招呼，美言幾句的渠道是有的，可是你們的申請批還是不批，始終是看那些大人物的心意，如果到時沒有中選，你們也不要怪我才好。”冼偉強：“你就不要過度謙虛了，我們都知道你是圈內權威人士，只要你幫我們講些好說話，沒有可能不水到渠成的。”鄧信昭：“承你貴言啦！不過事成之後你們好歹也要做出一些成品，做得好做得醜也沒關係，同時也要跟足規章交齊單據，你們幾個勝在人面廣，朋友多，裝模作樣弄些似模似樣的單據回來應該也不算難事吧！你以前是個大作家，都是懂文化，懂規矩的人呀，你請人家給你方便，你們也不要讓人家難做就好了。”冼偉強：“你放心好了，開支單據這些技術問題我們會有專人負責處理，保證做得滴水不漏，經得起對方和第三方的任何審核。”鄧信昭：“還有一項不得不提的重點，你們今次申請那筆資金，不是直接給你們拿去花費的，你們弄回來交功課的成果，無論如何也要說成跟文化創意產業的未來發展大有關係，那樣大家才算合作愉快呀！”冼偉強：“嗯，我們對於文化創意也是蠻有熱誠的，正準備找一班初出茅廬的小朋友來參與製作，給他們一點經費，讓年輕人發揮創意，說不定將來真的培養出一支強勁的製作團隊，到時你老人家就功德無量啦！”鄧信昭：“哈哈哈哈哈，討厭鬼，你想得真周到，果然是高手中的高手啊！你以前吃過拍電影的虧，現在要用拍片來賺錢，我覺得是天公地道啦！不過我仍要再提一提你，你們交回來的成品，千萬不要做得太好，也最好不要弄得太差啊！”冼偉強：“為什麼要這樣呢？那真的很難捉摸啊！”鄧信昭：“嘿，我剛才還說你是高手，看來我要收回那句話了。我的溫馨提示其實一點也不難捉摸，這是一個充滿井底之蛙的城市，大家都見識不多，所以你交些馬馬虎虎的東西過來，評審委員肯定會非常諒解，覺得合情合理，也就不會考究你們的實際成本和具體操作了。可是，如果你們的成品過於簡陋，例如某一年有人說要辦一項短片拍攝比賽，結果找來一班學生，用PowerPoint之類的電腦軟件播放了一堆硬照，竟聲稱那就是得獎短片，還找來據說是業餘攝影大師的傢伙來當評判，就這樣花了四十多萬元，接著又寫新聞稿自吹自擂說自己的比賽辦得多成功，我們那些評審本來都不好意思多提意見，但卻被不知名的網民揭穿，傳媒又炒作了好幾天，搞到大家都很尷尬。所以我一定要提醒你們，即使是斂財也要有職業道德，不要做得太離譜。至於說不能做得太好，主要是不能過於突出，把其他團隊比下去，大家經常會向評審抱怨說錢不夠用才令成品差強人意，但如果有人能以有限的成本做出超值的東西，評審就會反過來批評其他項目，甚至對他們的資金運用起疑，我們現在是以一個整體來考慮問題，因此你們也不要突出自己，只要提交基本的東西又不至於離題就好了。”冼偉強：“我完全明白，真是受教了，謝謝你的寶貴意見啊！昭哥，我想過了，如果今次合作成功，我們可以再次合作，把規模再擴大，我想拉攏幾個老闆出資讓我們辦一家顧問公司，專門協助人家申請資金，賺取顧問費用，這樣就可以在短期之內繁榮文創事業，甚至能發展出在不同環節都有機會賺錢的顧問產業，你說是不是很美妙呢？”正當他們在這家酒樓肆無忌憚地談得興高采烈之際，一部安裝在意想不到之處的攝錄機正在拍攝著他們的一言一行和一舉一動。兩個鐘頭之後，攝錄機的主人把影片交給一班調查人員，並對他們說：“證據比較確鑿了，有人收受利益，影響審批結果，也有人盜用所屬團體的名義來行騙。接下來交給你們，了解受賄者在工作單位的職位和人際關係網，查出他還有多少個同黨，之前染指過多少個項目。另一方面，安排一小隊人員負責調查那個文創機構的成員，掌握他們的行騙計劃。兩隊人馬都要小心行事，千萬不要心急，既然已經知道他們會有不法行為，現在更重要的是把他們連根拔起，以儆效尤。說起來好笑，你們有沒有人知道我是怎樣查到這個犯錯集團的？”眾調查員面面相覷。那個攝錄機的主人說：“其實真是天意，我是在茶餐廳無意中聽到的，這個故事教訓我們千萬不要做壞事，同時千萬不可在公眾場所高談闊論自己的惡行，我當時心想，這種人渣中的人渣真是愚蠢得過份，如果這樣送到我手上的壞人壞事我也不去調查，那就太對不起老天爺給我的美妙安排了。”眾調查員笑得合不攏嘴，他們都知道這樣的“奇遇”確是千載難逢，但又來得有點荒謬。人人愛當主角烈日當空，一班年輕人，在大街上，有些在唱歌，有些在跳舞，有些在演出戲劇，有些在演奏樂器。旁人路過都會明白他們是在拍片，但當然沒有人知道他們正在拍攝什麼。他們在早上四時已經開始工作，一直拍到中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2322午，身為導演的林家亨雖然為了趕進度而心急如焚，但已盡量保持克制，鼓勵台前幕後的人員，極力希望推動大家積極投入，認真完成餘下的進度。然而，由於他的鏡頭構思十分複雜，整部短片要求一鏡到底，同時要配合音樂的節奏，既要捕捉本市橫街窄巷的獨特風貌，更要演示全體表演者的默契和表演功架。儘管他的設計和分鏡安排都甚得攝影師徐家強的讚賞，認為是本市難得一見的創意，但在此刻實際執行時，他們便發現有些演員排練不足，有些舞者昨晚另有演出今天不在狀態，最大的問題是多個組合互不相識，他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未能成功培養出合作的默契，於是全組人拍攝了一次又一次，總有表演者在鏡頭前表現失誤，而只要有一個人做得不好，台前幕後各人又要從頭再來。如是者試了一次又一次，很多舞者跳到腿都軟了，也有演員已經把道具弄壞，他們每一個失誤都令林家亨感到不安。如果今天無法完成拍攝，他已經沒有資源再來一次，大家的時間安排也難以再次讓全隊人重新組合。如果在平時，他肯定已經氣急敗壞，但在這個爭分奪秒的時刻，他知道即使生氣也只會浪費大家的時間。一直從旁協助的溫小柔當然知道林家亨此時的憂慮和不安，但因為整件事所涉及的範疇太多，她只能盡力安撫好舞蹈團隊的人員，希望他們的表演可以穩定一點。其實經過幾小時的勞累，整支拍攝隊伍已經疲憊不堪，加上此時已近用膳時間，正午的太陽又異常猛烈，身為影片女主角的蔡婷婷終於按捺不住，她覺得勉強拍攝下去也不會有良好效果，於是她跟林家亨說：“其實大家都很累了，不如先吃午飯，順便再談談有什麼可以調整。”林家亨說：“我知道要食飯，但以現時的進度，我真的擔心不夠時間呀！”蔡婷婷說：“時間不夠是你的問題，累得腿都無法抬起來卻是我的問題，相信小柔和其他跳舞的女孩子都跟我差不多，這樣一次又一次的NG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呀，而且還會令大家白費力氣呢！”林家亨明顯感受到被挑戰了，他生氣地說：“如果再花時間吃飯，我們今日拍不完的話，計劃很可能就會告吹，小姐，我們的拍攝器材都是借來的，台前幕後的朋友都各有正職，經過很長時間的協調才能集齊人馬，如果我們再去吃飯，我怕這一頓飯會吃掉我們的計劃啊！”溫小柔知道他立場堅定的個性，一時之間也不知還可以用什麼理由說服他。她唯有上前拖著蔡婷婷，企圖好言相勸，婷婷始終是今次的主角，又說出了團隊的心聲，如果她帶頭跟林家亨對抗，拍片計劃還是有可能馬上觸礁的。這時候，被安排在中段出場，負責唱一段南音的林家亨舅父，陰聲細氣地說：“阿亨，上次你叫舅父贊助你，請你今日的工作成員食午飯，我以為你是認真的，我已經跟前面那家茶餐廳說好了，他們已為大家留了位置，你不肚餓不要緊，但一班手足忙了大半天，人情上、道理上都要讓人家先吃飽呀！”林家亨本來執意不肯，但此時溫小柔推了他一下，舅父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到兩人的目光，便意會到此事不宜逞強，便向眾人說：“好啦，我明白婷婷的意見，辛苦大家了，我們休息一小時去前面那家茶餐廳吃飯吧！今餐是我舅父請客，各位千萬不要跟他客氣呀！”溫小柔與舅父相視而笑，拍攝隊伍開心得鼓掌歡呼。“阿亨，你知道今天早上為何總是有人失準嗎？”舅父突然這樣問。林家亨壓低聲音說：“我當然知道啦，每一次都是我發現有不對勁的狀況，我覺得今日在不同部分都有人排練不足，但大家都是業餘的，不但我無法向他們提要求，他們對自己也不會有很高的要求啊！加上我們又時間有限，其實我現在都不知怎麼辦呢？這樣再拖下去，很可能會拍不完的。”舅父笑著問：“拍不完又怎樣？”“為了這件事，我已經籌備了大半年，如果今天拍不完，之前的準備功夫就會白費了，那些攝影機、燈光、收音器材明天早上就要還，團隊的成員平日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學業要忙，不大可能重組的，但剛才拍出來的效果又與我的想法差距很大。我明白你是為了照顧大家感受才說讓他們先去吃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下午應該如何追回進度啊！”“哦，你覺得今天拍不完就是世界末日，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吧！他們也不一定知道的。況且我一直在旁觀察大家的情況，我覺得大家的失誤跟你太緊張也有很大的關係，可能你自己看不到，其實今日早上你的樣子很凝重，就是那種準備找人出錯然後隨時會大發雷霆的狀況，我知道你是著緊拍攝的進度，不過你又沒有勇氣真的在現場發脾氣，把自己的不滿說出來，反而把一切問題收藏在自己心中，悶悶不樂，自然對大家的表現越看越不順眼，而這樣的領導方式只會加大你自己的壓力，其實是於事無補的。”林家亨聽完舅父的意見，竟然目瞪口呆，他從來沒有想像過團隊的失準會跟自己有關，但今天早上他的確是心浮氣躁，不知為何總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2524是無法把大家的技藝發揮到最好。舅父又說：“阿亨，其實你今次最大的問題是把我那段南音安排在中間，然後又要求拍攝一鏡到底，還叫我由早上六點鐘就到現場準備，豈料等到現在一個鏡頭都沒有拍到，我已經一把年紀了，再等下去恐怕會暈倒不支送院搶救無效宣佈不治的，你有想過你自己的安排也不太合理嗎？你老是把影片的成敗押在自己身上也不是辦法啊！雖然那首歌是你的作品，拍攝的方式也是你的構思，但這裡每一位答應你參演的人，也許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也許人人都愛當主角，都在希望主導一些情況，你的責任是把大家的力量集合起來發揮到最好，而不是怨天尤人，杞人憂天呀！你把我等到快要受不了的情況告訴大家，同時總結一下今日早上拍攝時的不足之處，請大家吃完飯之後盡量配合，好讓我老人家盡快出場，展露一下快將失傳的南音絕學，我相信這些小朋友個個都有敬老之心，一定會好好配合你的指揮啦！”溫小柔聽完舅父的指示，不等林家亨同意便馬上依計而行。她知道舅父是林家亨的精神領袖，林家亨小時候為了逃避父母的囉嗦，每個周末都會躲到舅父家中聽唱片，看電影，盡情享用這位長輩的收藏。舅父是一位音樂老師，不但鍾情藝術，而且興趣廣泛，林家亨說舅父曾經在外地闖出一片天地，後來為了迎娶舅母才返回這個城市做個平凡人。在舅父的長期影響下，林家亨對生活和創作都形成了自己的想法。溫小柔深信，如果今天不是有老人家出面調停，林家亨很可能會和蔡婷婷鬧得不歡而散，之後的傳奇故事便無法再寫下去了。林家亨與大家一邊吃飯一邊談，努力在激勵士氣之餘，也認真聽取各人的意見，希望下午的拍攝順順利利。價值投資冼偉強有一個夢想。他希望盡快賺到人生第一桶金，用真金白銀的成就向家人朋友證明自己的實力。在十幾歲的時候，他以為這個夢想會在二十歲成真，二十幾歲時，他把期限延後到三十歲，可是多年來他依然一事無成，幸好最近他和朋友策劃了一項了不起的計劃，他終於看到夢想達成的曙光了。冼偉強有一個習慣。他習慣遲到，不管是他約別人還是別人約他，他都會故意來遲，因為他覺得，與其要我等對方，不如讓對方等我，他無法接受等人的孤獨，也很享受浪費對方時間的快感。這日下午，冼偉強約了一位年輕人，在這家充滿文化氣息的咖啡店，年輕人比約定時間提前十五分鐘抵達，他點了咖啡之後，不慌不忙，也沒有像其他人一般拿出手機在瀏覽。這名年輕人顯然不是那種無法獨處的平凡人物，他在等人期間，一邊聽著咖啡店的背景音樂，一邊在觀察店內各人的活動情況，沒有半點不耐煩，還自得其樂。雖然是冼偉強約他來見面的，但他之前並不認識對方，只是聽前輩彭大輝說有一位老友想找人進行文創方面的合作，所以才安排了今次見面。他以為中年人待人接物理應比年輕人成熟，因此想不到對方主動約自己而竟然會遲到超過二十分鐘。及至他見到冼偉強，他就明白是怎樣一回事了。憑他有限的閱人經驗，對方是個老文青，從臉上油膩的馬尾到眼鏡的款式到衣服的選擇，皆隱隱散發出一種不得志的美學選擇，這樣的精神面貌，好聽一點叫做很有個性，準確地描述就是不知所謂或不修邊幅了。冼偉強不但姍姍來遲，到達後也沒有正式介紹自己的名字，只是說：“我是大輝的同學，不好意思我來遲了。”這樣的開場白，已令人感到相當欠缺誠意。年輕人說：“我叫林家亨，是個大學生，我最近在大輝哥的劇團參與一些工作，主要是協助他們音樂和影像的部分。”冼偉強說：“哈哈哈，大輝說你是才子呀，我聽過你寫的配樂，也看過你為劇場拍的錄像，覺得你相當優秀，所以今天約你出來，希望給你一個向上流動的機會。”林家亨笑而不語，他在等對方繼續說下去。果然，冼偉強沒有留意他的反應，便接著說：“你們這些熱愛藝術的年輕人，一定是夢想先行，以做好作品為目標，不過現在已經是一個文創的年代，我們有了發展文創的大方向，就不可以再像從前的老派文化人那樣墨守成規，要敢於開創，也要多從經濟角度考慮問題，做一些大家都能接受、會喜歡的東西，然後用這些東西去賣錢和賺錢，你說對不對？”林家亨繼續笑而不語，其實面對這樣的中年大叔，又號稱是前輩，他真的不知自己還有什麼可以說。冼偉強說：“大家是自己人，我就不妨開門見山直接講吧！我有一班朋友，對於文化藝術非常有心，同時也想乘文創發展的風氣大展拳腳，他們都是事業有成的才俊，有辦法找到資金來推動具有潛質的文創計劃，但如果把申請得來的資金用來聘請外面的人來合作，那是沒有意思的。他們認為，要做就要把錢用在刀口之上，把資金用於扶持本地的年輕人，他們覺得這樣才是最有價值的投資，憑他們的經驗和人脈，加上你這種年輕文化人的作品，相信可以為本市的文創事業找到新的出路。當然，我也為你們做好打算了，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2726資金由我們來找，以我們的名義領取，再轉發給來自不同界別的年輕人，讓你們自由運用，專心創作，然後我們會用盡辦法宣傳推廣你們的作品，令大家都知道你們的本事。其實你們平時即使沒有錢也會努力創作啦，今次我們就是想幫你們一把，讓你在有報酬的情況下做最擅長的事，這樣你們一定可以發揮得更好，交出最好的作品。如果今次計劃成功，我們還可以一直合作下去，甚至建立一套系統的方法來一起賺文創的錢。”林家亨好奇地問：“你剛才說用盡辦法宣傳我們的作品，可不可以說一下具體的計劃？”所謂一起來賺文創的錢，又是什麼意思？依你剛才所說，只提及花錢的事，並沒有說清楚要如何賺錢啊！請問，錢從何來呢？”“小朋友，本市多年來有很多文化人或藝術家都予人一種業餘消遣的印象，簡單來說就是因為沒有名氣，無法形成聲勢，於是老是被自己人看不起。根據我多年觀察，本市大多數人根本欠缺辨識好手與庸手的能力，他們通常只懂人云亦云，一點主見都沒有。所以如果要成功，不一定取決於作品的質素，更重要的是製造一種萬眾期待的聲勢，或者設計一些供人討論的話題，我所說的宣傳大計，主要就是為你們的作品創造更多被觀眾看到的機會，你也參與過演藝工作，相信一定會感受到本市的人可以有多冷漠吧！所以我們著眼於宣傳，一定不會錯的。至於錢從何來，那就更簡單了，我們根本是無本生利呀，從一開始就有補助金供我們使用，至於實際花費多少，能省下多少，就要看你自己的製作功力和理財方法了。”林家亨終於忍不住說：“冼先生，我想你們是有點誤會了，所謂文化產業，是指一系列的工作和配套，不是指單一項目的申請補貼和提交作品啊！如果只著眼於申請資金，而不是憑作品的吸引力開拓市場，讓公眾真金白銀為產品消費，那只能算是跟你們一起去申請補貼來減輕製作負擔，並不算是真正賺錢吧！”冼偉強說：“所以說你們這些藝術家真是太老實了，你一板一眼的申報，當然無法賺錢，但我們有專人負責處理財務安排的事，所以結果將會是大家都有利可圖的。就以我們跟你合作的計劃為例，我們打算給你十萬元，任你自由運用，讓你盡情發揮，總之你在年底之前把作品交給我就可以了。”林家亨睜大雙眼：“十萬元？如果你直接給我十萬元做一些入門階段的習作，我會覺得是很多錢，但如果要認真做製作，也不算是很多吧！而且這樣做，跟行騙有什麼分別？我為了十萬元而幫你們製作交差，你們則拿著我們的作品去弄來更多補助，你覺得這樣做真的合適嗎？”冼偉強皮笑肉不笑地說：“才子，請你不要那麼老實好不好，所謂‘水清則無魚’呀！我們這個城市向來都是這樣經過協商和溝通來運作的，要不然，還有什麼文化活動？誰會為了理想而付出努力不收回報呢？你想一想，十萬元也不是小數目呀！”“這樣說來，你和你的朋友在這個計劃中一定大賺特賺吧！你申請到的錢，應該遠遠高於這微薄的十萬元吧！”冼偉強一時為之語塞，他想了想才說：“小朋友，這個世界的確沒有免費的午餐呀！我這班朋友其實都是有心人，都想為文創發展搭建一個平台，讓有識之士一展所長，所以才想請你加入我們的計劃，這件事對你只會有利，不會有害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十萬元，對很多人來說，的確不是一個小數目……”冼偉強以為林家亨動搖了，便進一步鼓勵他說：“對呀，有十萬元在手，總比零酬勞好很多了，想當年我寫小說，有人要改編我的作品拍成電影，我以為可以一舉成名，什麼條件都不談就簽了授權書，之後人家的電影拍了出來，我一分錢也沒收到，唉，你看看現在，我一開始就為你爭取了十萬元，那是因為我也做過創作，我很明白年輕人在起步時真的需要真金白銀的扶助呀！”“冼先生，你真的認為有了錢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達成所有目的嗎？”“小朋友，現在是文創時代，產業是為了保障文化人的利益和生存空間，所以眼光一定要看寬一點，看遠一點。像我的老友大輝，當年我曾經參與他劇團的工作，這傢伙老是在製作一些處於入門階段的東西，一直無法申請更多補助，台前幕後所得到的酬勞微薄得可恥，我覺得太浪費時間就不再參與。但如果人人都按大輝的方式去營運，這個城市的文化事業一定沒有辦法做大做強，還會漸漸被人看不起的。有了過去那些慘痛的經驗，我想我有資格跟你說，年輕人，不要顧慮那麼多了，當機會出現在你面前，就要好好把握啊！”“冼先生，謝謝你給我這個合作機會。我想，你還是另請高明吧！十萬元是很有吸引力的，可是我覺得自己不適合參加。”“喂，你再想清楚啦，不用馬上答覆的，你甚至可以回去跟合作伙伴商量一下再來跟我說啊！”林家亨客氣地告辭，還放下了咖啡錢。目送他離開咖啡店時，冼偉強的心跳得很厲害，他弄不清那是情緒激動還是受不了咖啡的刺激，但林家亨的拒絕真的令他受傷了，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2928他原本以為十萬元足以收買這種少不更事的文藝青年，一如他自己當年，聽到有人要改編他的小說，便滿懷希望的馬上答應。回想起來，《愛，回來》的電影改編真是他的人生污點，當時的製作單位只想借用他的名字來申請補助，美其名是支持本地創作，其實他們根本不喜歡他的書，於是在拍攝時大幅度修改，只保留了他的小說名和男女主角的名字，然後影片又拍得極度失敗，演員演技過火，情節相當弱智，畫面凌亂不堪，在本市一間小戲院公映了兩日，票房不足一千元，還罕有地惹來文學界及電影業內人士一致劣評，在報章及網上的批評文章接連刊登了一個月，成為當年相當矚目的文化事件。更悲慘的是，有不懷好意的觀眾看了電影之後心生不忿，找來原著小說準備進行比較研究，一看之下驚為天人，這位觀眾發現了《愛，回來》的小說根本也不是原創作品，整個故事其實是抄襲二十年前風靡一時的東洋電視劇《新同班時代》，有了這麼有趣的發現，豈能不撰文揭發。由於《愛，回來》曾經令冼偉強勇奪本市文學金獎，被揭發抄襲之後，大會竟然褫奪了他的得獎資格，從此他在文壇完全消失，大概是沒有勇氣再在這圈子混下去了。冼偉強老是在想，相比於當年騙他交出改編版權拍電影的那幫賤人，自己肯提供十萬元已經是人至義盡，設想周到了，為什麼林家亨還是不領情呢？幸好他的目標不只一個，一個林家亨不識抬舉也不要緊，總會有其他年輕人為了十萬元而拋棄原則的。這日林家亨離開咖啡店之後，即開始思考文化價值這件事，究竟創作重要，還是申請補助重要？其實文化發展除了既有的模式，可不可以有更多新奇的做法？價值是指製作作品的成本，抑或自給自足完成作品之後，作品本身有力量產生收入？他越想越多，越想越有體會，竟然逐漸令一些想法產生出節奏，裝載了歌詞，繼而想出一項別開生面的製作方案。六個月之後，他努力爭取在大學畢業之前完成這首歌和相關拍攝計劃，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的一剎那間想法，改變了本市很多人理解文化的態度。熱血青年黃昏，海傍，一棵大樹下，一班年輕人，看著攝影機旁的一部小小的電視，正在屏息以待。影片已經播完，所有人都不敢作聲，大家都在等候一個人的決定。而那個人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漆黑的畫面，再看看大家，卻始終沒有說話。終於，還是由親密戰友溫小柔打破沉默：“導演，你覺得可以嗎？”還在沉思的林家亨，看來猶豫不決地說：“這是最後一場了，我當然是覺得可以啦，不過……”“不過什麼，是不是有人跳錯了？”“是唱歌時不對口形嗎？”“會不會是燈光不夠，效果不好？”眾人爭相“認錯”，全因在這短短一天的拍攝過程中，人人都有過被林家亨百般挑剔的經驗，但奇怪的是每一個被人指正、指導、修正、協商過的人員，無不被他的創作熱誠所感染，久而久之，大家都變得無比服從，每個細節都力求做到最好，即使再辛苦再艱難，都在所不計。正當他們準備在這最後一場被林家亨再次否定，然後再拍一次之際，林家亨卻向在場所有人員深深鞠躬，他說：“我當然是覺得可以啦，今次連我舅父都被拍得這麼有型，真是改無可改了。不過，我真的不捨得說收工呀，今日真的又好玩又刺激，非常多謝大家，你們表現得超級好，我們全部拍完了，收工了。”二十多名工作人員有的在歡呼，有的在鼓掌，蔡婷婷不知是太累還是太感動而躲在一旁飲泣，好幾位舞者跟排舞的溫小柔擁作一團，攝影師徐家強把握時機拍下大家又激動又感觸的反應。林家亨向後退了幾步，遠遠看著團隊各人的情景，他回想起大約半年前，他還是一個對拍攝工作所知不多的音樂愛好者，只因一件小事的衝擊，寫了一首名叫《無價》的歌。然後有一天，他像被邪靈上身一般覺得不但要找人把這首歌唱出來，還要想辦法把心中累積起來的畫面拍攝出來，令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看到自己的創作。於是他用盡一切方法，說服自己的朋友和他們的朋友一起來完成這件事。在這一刻，他像打了一場勝仗，在場的每一個人，在某程度上都是他的恩人。“導演，我們要拍一張大合照呀，快過來吧！”“好，收工之後去食飯，我要用我全副身家報答大家。”“阿亨你全副身家有多少錢？”“哈哈哈哈哈，我帶了三千大元出來，希望夠食吧！”“喂，三千元要請二十幾人食飯是什麼玩法？”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3130“各位兄弟姊妹，坦白講我今次已經山窮水盡了。”“難怪你首歌叫《無價》，今次真是相當貼題呀！”“其實我真的很想跟所有人說，真正的創作，不是用錢可以衡量，更不會為了一點錢而被局限。”“所以你真的完全沒有找人贊助，所有開支都是自己出錢。”“不計稍後請大家吃飯的支出和我舅父的自願贊助，整件事我實際只花了八千元，但真正的價值是大家投入的時間和心血，在我有能力的時候，一定會報答你們每一位。”“導演你言重了，你還有一個月才畢業，我們早就知道你不會有錢。我們來幫手也不是為求報答，只因平時也沒有機會全心投入一起創作呀，所以今次雖然沒有錢，但反而覺得更好玩，也更有滿足感。當然啦，滿足感不能當飯食，如果我們的文化市場發展得又開放又好玩又能賺錢就更好了。”“我明白的，總之今次真的虧欠大家太多，希望影片剪輯好之後能令所有人都滿意，影片推出時也要請大家幫忙宣傳，讓更多人可以看到我們的作品呀！”“影片推出？其實你會用什麼方式推出呢？”“哈哈，在我的構想中，絕對不會用那種虛張聲勢只為了花錢和拍照而出設的隆重儀式，我們不但會貫徹低調，還會保持格調，但現在先不告訴你，到時大家自然會看到。”眾人收拾好拍攝器材和各種道具，便浩浩蕩蕩地離開黃昏的海傍，年輕人的熱血激情，溢滿了夕陽下的小城街角。《無價》的慶功宴在一間古老的飯店舉行，林家亨的舅父說這裡價廉物美，客人也不多，最適合他們瘋狂慶祝了。期間各人重溫被林家亨游說的經過，這時候大家才知道大多數參與者都是在不同的表演場合甚至在街上被導演看中，並即場被說服而加入拍攝的。已經成為眾人心目中頭號女神的蔡婷婷說：“導演，其實我跟你第一次見面時，有懷疑過你是騙子，甚至是色狼，坦白說我真的未見過有一個這樣的陌生人會一直盯著人家的大腿來跟人家說話，如果不是有小柔在場，我應該會叫警察的。”林家亨不滿地說：“如果說我像騙子，根本沒有說服力的，即使有小柔這個女生在場，她也顯然是我的同黨呀！這個故事真的教訓妳要帶眼識人，這兩個星期要妳速成那段舞蹈的是小柔，今天早上要妳在開場時重複跳出來二十多次的也是小柔，到現在妳還不明白嗎？我是負責憐香惜玉，她是主力辣手摧花，想不到妳還認為她是可以信賴的人呢！”蔡婷婷說：“嘿，小柔提出的要求根本完全是為了滿足你的鬼主意，如果不是有她這麼好的女朋友，你今日應該只能自己拍跳給自己看了，怎會有一場這麼高水準的舞蹈。”“女朋友？”舅父滿心歡喜的看看溫小柔，再看看林家亨：“甚麼時候開始的？”林家亨滿臉通紅。溫小柔強裝鎮定：“誤會，是一場誤會。婷婷，你搞錯了，我也是跟妳一樣被他游說進來的，那次我表演完之後他就來搭訕，之前我不認識他的，只因他提起的歌舞場面過於超現實，我不幫他他一定無法拍出來，哎，總之我是清白的，我不是他的女朋友呀！”蔡婷婷笑著說：“現在不是，很快就是了，前天我才見到你們手拖手在街上漫步，雖然妳想保持低調，但其實除了我見到，負責道具的朋友仔都有見到呀！這個城市那麼小，不會有秘密的。”“阿亨，拖了人家的手又不認人家是女朋友，這是什麼玩法呀？”舅父馬上把握時機推波助瀾。此時大家紛紛起哄，齊聲高呼：“女朋友！女朋友！女朋友！”一對“小情人”在群眾壓力之下，沒有退縮，沒有逃避，似乎默認了戀情，成就一段因創作而生的情緣。無價“某部門三名人員涉嫌濫用職權，廉署經長時間調查後，揭發上述人員涉及在多項審批工作中涉嫌濫用職權，更改評審結果，並向參與競逐的申請人索取賄款，以協助對方收取二百萬至八百萬不等的資助款項。廉署亦在上述案件中進一步調查，揭發三名文員涉嫌偽造文件，訛稱是某社團負責人，以虛假陳述及透過賄賂成功申請二百萬資金，並把部分資金投放於股票買賣以圖利。其中冼姓疑犯為案中主謀，負責交付賄款，而孫姓及陳姓疑犯則負責偽造文件及偷取多個社團的開支單據，廉署昨晚採取行動，拘捕以上涉案人士，並將深入偵查是否有其他虛構活動騙取資金的案例。”看著電視播放的新聞報道，林家亨笑得合不攏嘴。倚在他手臂上的溫小柔覺得有點愕然：“林先生，這樣的新聞，看了應該生氣呀，你為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3332什麼還會笑。”“因為真的好笑呀！這新聞提到的幾名文員，相信就是當日說給我十萬元讓我自由創作的有心人，原來他們的目標是要騙二百萬，的確很會賺錢啊！他們成功了，錢曾經到手，還買了股票投資，不過最終被人揭發和拘捕，但至少他們試過手握二百萬的滋味呀！”“如果你跟他們合作，就可以用十萬元來完成心願，未必要不斷請人幫忙才可拍完《無價》的MV呢？”“不會啦，如果我跟他們合作，根本就不會有《無價》，我也不會認識妳和一大班朋友，而且，我更可能因為收了那筆錢被牽連到這騙案中，根本得不償失呀！”“從事文化工作搞到要入獄，也是有趣的經歷，我覺得也很適合你，或者你在獄中也能寫出《無價》呢！”林家亨說：“如果無法認識妳，寫什麼都沒有用啦！”這時電視新聞竟播出溫小柔和蔡婷婷的跳舞畫面。新聞主播說：由本市年輕音樂人林家亨創作和執導的MV《無價》，早前在網上平台發佈後，受到全球網民喜愛，創下一星期內點擊超過八千萬人次的紀錄，由於歌曲節奏明快，影像凌厲，拍攝手法充滿創意，迅速在世界各地廣為流傳，現時世界各的年輕男女都在仿效《無價》的畫面和舞步。有媒體專家分析，這輯MV掀起的旋風將會持續一段日子，相信在下一階段便會吸引世界各地的遊客來到本市走訪《無價》的拍攝場景。有旅遊業者表示，由昨日開始已經有部分旅行社專門開設以《無價》為主題的旅行團，不少遊客都在現場再拍攝留念，令這股熱潮不斷升溫，業界估計這首名曲將會為本市帶來數以億計的旅遊收益，同時也會帶動該區的商店生意急升……溫小柔看完這新聞，激動得跳起來：“哇，想不到連新聞都有介紹呢！”林家亨卻說：“過了一個星期才報道，完全是後知後覺啊！好啦，現在妳可以把視頻網站跟我們分享廣告收入的事告訴各位戰友了，總之這首歌的所有收入我都跟大家平分，以現時的點率和走勢，我可以肯定地說當日大家的絕對付出絕對不是白費的。”“好，我去通知他們，但現在你會做什麼事呢？”林家亨拿出一本筆記交給溫小柔，然後說：“我要去探舅父呀，其實他在三個月前驗出有血癌，正在排期接受治療。”“為什麼會這樣的？怎麼我一點都看不出來？”“妳又不是跟我舅父很熟，怎麼可能輕易看出他有病呢？其實他比我想像中堅強，也能坦然面對生病這件事，總之他老是要在我面前扮演智者的角色啦！”“你既然知道他身體有問題，當日為何還要他拍片這麼操勞？”“我當然是故意的，知道舅父生病之後，我刻意在歌曲中加了一段讓他可以發揮的部分，一來要真真正正跟他合作，二來用影像為他的表演留個紀錄，而最重要的，是他跟我說，希望看到我們這一代可以為這個城市的文化發展帶來改變。所以拍攝當日蔡婷婷說要收工去食飯，我又著急又生氣，那是因為我怕舅父的病情隨時有變化，如果那天拍不完，也不知往後有沒有機會拍了。”“但最終還是舅父出手為你安撫所有工作人員啦！”“所以他才有資格做我的精神領袖吧！”於是，林家亨去了醫院探望舅父，溫小柔聯絡《無價》團隊的朋友，這時她才陸續得知各人在過去一星期的特別遭遇，攝影師徐家強被多家大型廣告公司接洽，指定由他掌鏡拍攝產品廣告。因為有在《無價》亮相，舞蹈隊的成員也獲得大量表演邀請。然而，最震撼的好消息來自蔡婷婷，原來法國有一位享譽世界的名導演請她擔任新片的女主角，搭檔的是荷里活的一線男演員，此刻她已身在巴黎洽商拍攝的細節。溫小柔覺得這一切都美好得似是一場夢，但她希望這樣的美夢可以一直延續下去，永遠不要夢醒。翌日，溫小柔去找林家亨，當然詢問一下舅父的情況。林家亨說：“他的療程開始了，現在旁人可做的事情不多，他說已把一切都交給上天來安排。其實幾年前舅母車禍喪生，他已經難過得要死，他之所以會跑去學南音，相信也是為了找些寄託。我上次說過他年輕時在外國有過一些成就，我不是亂講的，你看看，這是他二十幾年前參與製作的電影。”林家亨把一張DVD交給溫小柔。溫小柔大吃一驚：“哇，竟然是這一齣，你舅父參與過這經典音樂劇的製作！”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3534“看，這個JamesMa就是他啦！當年他彈鋼琴是出神入化的。這齣戲的台前幕後都有他的身影。”“但為何本市的新聞從來不報道他的成就？”“一個人有本事，不一定會四處跟別人說的。他自己希望保持低調，所以從不向人吹噓年輕時的經歷，他見識過世界之大，最後又回到這個小小的城市，我總是覺得，他有一些心願未完成，不會那麼容易倒下的。但生病的事真的很難說，我們這城市的醫療保障又未必很全面，希望他有好運氣可以抵抗病魔吧！”溫小柔說：“放心啦，你舅父會沒事的，他還要支持你下一次的大製作呀！”林家亨笑了笑，其實昨天舅父進入治療病房之前，並不把《無價》的空前成功放在心上，反而不停鼓勵他向溫小柔表白。舅父說：“她在整件事情上出力最多，如果她對你沒有感覺，根本不可能這樣盡心盡力的。你要把握機會呀！”於是，林家亨鼓起勇氣，準備向溫小柔表白了，他的開場白是：“我有一件事想跟妳說。”然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溫小柔也選用了這句開場白：“我有一件事想跟妳說。”這簡直像是愛情電影的情節。林家亨有些愕然，他想不到會發生這樣巧合的狀況，更猜不透對方想跟他說什麼。於是他向溫小柔說：“你先說吧！”豈料溫小柔又不約而同地跟他說：“你先說吧！”場面有些尷尬了，一時之間，兩人都不知如何是好。林家亨希望表示出男士風度，堅持要女生先說，溫小柔初時還欲言又止，但林家亨再三要求，她終於吞吞吐吐地說：“是這樣的，因為《無價》的成功，我們團隊中很多成員，都被世界各地的伯樂發掘了，像蔡婷婷去了法國，而我呢，昨晚有一間日本的製作公司跟我接洽，他們想我幫他們表演，也協助他們的團隊排舞，開出的條件也很好，可是，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去啊！”林家亨聽得心如鹿撞，噢，她要走了，有機會在外面發展，當然要走啊！留在這城市又可以有什麼作為呢？他的思緒其實十分混亂，但最終還是斬釘截鐵地給出答案：“當然要去啦！本市除了你溫大小姐之外，誰可當此重任呢！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根本不必考慮就可以答應了。”“不是這樣的，我覺得《無價》是因你而起，如果我要走，最少我都要聽你的意見。究竟你想不想我去？”林家亨深吸一口氣，定定地看著她：“我怎會不想妳去？妳去了又不是不回來，現在是什麼年代了，本市跟日本有直航班機的，我隨時可以來探妳，妳又隨時可以回來找我，沒有問題的，我會跟你保持聯絡的。”溫小柔也定定地看著他：“哦，你確定這樣比較好。”林家亨點點頭：“嗯，我確定。”溫小柔說：“我說完了，輪到你了，你要跟我說什麼？”林家亨心中很想跟她說我想跟妳在一起，我很喜歡妳，請妳不要走。可是最終都把真心想說的話壓下來，他聳聳肩，笑著說：“我想說的是，溫小柔，這段日子以來，謝謝妳的支持和照顧，我們一起完成了《無價》，沒有妳我絕對做不到，我一生一世都會感謝你。”兩人不問情由的就深深擁抱。許多年之後，他們都不會忘記這個風和日麗的早上和這段刻骨銘心的抱頭痛哭，那時候他們多麼渴望生命永遠停留在這一瞬之間。然而，到了最後，一切年少輕狂都只會變成美好的回憶，留待日後不經意地相遇時可以取笑彼此的笨拙和天真。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3736◎梁淑淇在Instagram取消追蹤阿關那一天，我發表一則新的動態，為剛剛摔破的玻璃杯拍了一張頗具美感的照片，並留言說：失戀就該有失戀的樣子。那天我多了一個叫glassfish的追蹤者，他在我的照片下留言：杯子碎了就沒有留戀價值，丟掉時小心別弄傷自己。這個人真白目，我暗忖，當然沒有作出任何回應。一星期後，我將打滿叉的月曆拍照上傳：相戀三年，需要三年時間才能忘掉曾經愛你的習慣嗎？glassfish又來留言：所謂習慣，不過是行為x時間的累積，當時間值是0，你的習慣也不過是0。我沒打算理會這個陌生人，但對方竟然給我傳來訊息：治療失戀的最有效方法不是讓時間風乾淚水，而是乾脆找一個新的戀愛對象。我不想跟他糾纏，只簡單回覆：多謝關心。glassfish：不管多少年感情，該放手的時候就該放手。我：你根本甚麼也不懂。glassfish：我也剛剛失戀。我：我已經失戀兩年又三個月。glassfish：那一秒也不要再浪費了。我發了一個笑臉給他，本以為我們的對話要到此為止，沒料到他主動訴說他失戀的經歷。女友確定告訴他愛上另一個人後，他一直毫不在意地將家中屬於她的物品丟掉，當他在廚房看到每天使用的情侶杯時，突然悲從中來忍不住嚎哭，但哭過後杯子還是好好的待在梳理檯上。他故意將杯子摔在地上，想感受一刀兩斷的快感，但杯子的碎片割傷了他的腳跟，他得到醫院縫了五針。這解釋了他上星期的留言，原來我不小心觸動到他的傷口。我告訴他我只是不小心摔破杯子，而且那不是情侶杯。之後我很自然聊到那段早該放下的感情，其實不止一段啦，當每一段感情也無法超越三年的界限，我開始懷疑自己根本不適合談戀愛。傻女，妳只是尚未遇到真命天子。我看著他的訊息竟然忍不住落淚。翌日他又傳來訊息向我問好，再不斷找話題跟我聊天，我沒有抗拒，也許是出於寂寞，也許是因為他的頻率跟我相若，失戀者的頻率總能產生共鳴。一個月後，他約我見面。我：你會失望的。glassfish：何必急著斷言？我：我不年青，也不貌美。glassfish：那又如何？我拒絕了三次，到第四次決定放棄，反正我沒有甚麼輸不起。我們相約共進晚餐，他選了一間情調不錯的意大利餐廳，我一見到他，忍不住嚷嚷：“天啊，你這麼年輕。”“不年輕啦，已經三十四歲。”我怎麼好意思告訴他下個月就是我的四十三歲生日。我以為他見到我之後會興趣缺缺，但他卻似乎毫不在意。“我叫余浩。”他咧嘴而笑，笑容好性感。“我叫張敏清。”但願我笑的時候沒有露出魚尾紋。當晚我們便發生了關係，這真是美妙的晚上。我多久沒接觸過這麼年青年壯的身軀？他的表現很棒，非常棒，老實說，我覺得自己賺到了。之後就算他不再跟我聯繫也沒所謂，這份久違的歡愉夠我好好回味。我一直以為他不過是在找一個一夜情的對象，沒想到他向我提出認真交往的要求，就算我將年齡告訴他也沒有令他打退堂鼓。我既驚且喜，卻不敢貿然接受。我無法說服自己他是真心喜歡我，以他的條件大可找更年輕更漂亮的女朋友，我比他年長九歲啊，他怎麼可能對我是認真的？他是詐騙犯嗎？他到底有甚麼企圖？有太多顧慮了，我只同意跟他維持肉體關係，卻不肯接受他的追求。結果每次見面他都提出跟我交往的要求，三個月下來，他從來沒有向我提出金錢方面的要求，我開始相信他不是來詐騙金錢，事實上我也沒有多少錢可以讓他騙。也許這是最後一場戀愛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3938“妳為甚麼不相信我是認真的？”余浩抿著嘴抱怨，無奈的眼神令他的性感指數再上升，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他了。可是越喜歡他就越怕失去他，與其承受日後失去他的痛苦，我寧願從一開始就不要發展。“就算你現在是認真的，終有一日會厭倦離開我，我四十三歲了，跟你相處兩三年後分手，我再用兩三年療傷，我根本就不可能再開展另一段戀情。”也許這才是我的真正顧慮，我一旦決定跟余浩發展成情侶，就得擁有這是我最後一場戀愛的覺悟，而且這場戀愛一結束，我就得孤獨終老。他皺起眉頭，“妳為甚麼認定我會厭倦離開妳？”“因為我始終想不通你為甚麼會喜歡我。”他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半晌展露溫暖的笑容，“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喜歡妳，想每一天都跟妳在一起，這樣不行嗎？”“我年紀很大了。”“請妳別再用年齡來做拒絕我的藉口，因為這是我無論如何努力也不能改變的事實，我不可以令自己比妳老，但是我可以一直陪著妳終老。”我感動得亂七八糟了，但理智還是一直在跟我的衝動角力。愛情總是衝動的，必須一鼓作氣才能勇往直前，我不選擇余浩就代表我可以找到另一個人伴我終老嗎？事實上，我根本沒有信心能找到這樣的一個人。但如果我錯過眼前這個人，等同將現有的幸福毫無理性地推開，卻不保證我能得到美好的未來。“別讓我們的戀情未開始就被判處死刑，好嗎？”我無法再拒絕他，決定放手一搏。“要打賭嗎？我們必定在三年內分手。”聽到我願意嘗試發展，他興奮得手舞足蹈。“那我贏了就娶妳，妳輸了就罰妳嫁給我吧。”在他的設定中，根本就沒有他會輸這回事。這樣很好。我由心底笑出來，感受著這輩子最甜蜜的時候。不管輸贏，至少我賺了這一份戀愛的甜蜜。※※※我跟余浩就這樣相戀兩年，共去了八次旅行，即使在旅行期間朝夕相處，也沒有發生任何爭執，這該歸因於他對我的絕對遷就，有時我會鬧情緒，但他也總是哄著我，逗我開心。不過近半年我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心情暴躁，又容易疲累，而且失眠問題十分嚴重，每晚總要輾轉反側兩三個小時才能入睡，到半夜又會全身冒汗醒來，我上網查過一些資料，覺得自己開始踏入更年期，最明顯的症狀是經期混亂，最近兩個月更索性停了。以我這個年紀，早晚要面對更年期問題，但我實在不想接受自己這麼快停經，不是說停經的平均年齡是五十一歲嗎？為甚麼我這麼早就停經？我跟余浩還算處於戀愛的甜蜜期，我接受不到正值壯年的他拖著一個更年期的大嬸逛街。我這樣跟余浩說，他卻不意為然，“妳知道我拖著妳時有多少人羨慕我嗎？”“他們的眼光不是羨慕啦。”我沒好氣地說。“妳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嗎？”“再過幾年我就是五十歲，屬於婆婆級了。”“所以我到時要叫妳做老婆啦。”他總是能逗我開懷地笑。我很慶幸當初接受他的追求，至少我享受了兩年極度甜蜜的戀愛生活。這跟我之前的戀愛完全不同，以往我總是苦多於甜，但余浩總是帶給我無限的愉悅，雖然他比我年幼九年，卻總是如此貼心的照顧著我，有時我會產生自己還是小女孩的錯覺，而他則像父親一樣對我無微不至。我從不約束他，但他反而黏著我不放。天知道我有多幸運才能遇上他，但我們越甜蜜，我內心的不安便越巨大，有時憂慮大到我寧願先發制人跟他分手，免得自己越來越依賴他，到我失去他時更加痛不欲生。每次我表現出不安，他就會更加用力地愛我。換作是我的前度男友，大概會認為我在耍手段，但余浩卻始終視我如珠如寶。正當我以為美好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沒想到危機已悄然降臨。一切從一場感冒開始。平日感冒我隨便吃幾顆成藥就算，但因為我昨夜失眠想留在家休息，便到醫院求診以便領取病假證明。醫生為我診症時循例問我上一次月經是甚麼時候，我看著月曆，完全沒有印象來經日子，只能說兩三個月沒來了。醫生條件反射地問我有沒有懷孕的可能。我失笑，懷孕？我連月經也停了。醫生說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先驗一驗孕吧，因為他要開給我的藥物並不適合孕婦。於是，當醫生告訴我驗孕結果測出我懷孕時，我的腦袋像給轟炸機施襲，一片狼藉。“醫生，弄錯了吧。”我只能勉強說出這句話。醫生皮笑肉不笑地說：“女士，是妳弄錯了。”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4140醫生囑咐我盡快進行產檢，以確定我的懷孕周數。我渾渾噩噩離開醫院，腦袋一片渾沌，甚麼也想不到。我跟余浩從來沒有談論過生兒育女的問題，畢竟我一直認為我跟他不可能相守一輩子，而且我年紀這麼大，壓根兒沒想過我有懷孕的可能性。至於他喜歡孩子嗎？我竟然到現在才發現自己一無所知。但不管余浩怎麼想，我從來沒有計劃過要成為母親。一想到要照顧一個只懂哭鬧拉撒的小粉團，我便害怕得渾身發抖，而且還要照顧這孩子往後十多二十年的起居飲食，將我辛辛苦苦賺回來的工資跟一個“陌生人”分享，我就覺得無法接受。再說，如果我生下孩子後余浩才跟我分手，我豈不成為單親媽媽？一個人生活已經夠苦了，還要再照顧一個臭小孩？饒了我吧。所以我現在唯一要考慮的並不是留不留住肚內的孩子，而是應否讓余浩知道我懷上他的孩子這件事。我可以想像他的不同反應，他也許會興奮得說要立即跟我結婚，也可能驚訝得不懂反應默默陪我打掉孩子，也可能表示尊重我的意願，將決定權交給我。至於其他保留孩子但我們維持情侶關係或分手後共同撫養孩子的種種可能性暫時不在我的預算之內，因為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將這個孩子生下來。我甚麼也不告訴他，自行安排墮胎是最輕鬆的解決方法，但這是不可挽回的決定，要是他知道後做成一輩子的遺憾呢？那可能比他恨我一輩子更加難受。告訴他之後，我只要想方法說服他就行了。雖然打定主意，但我還是得醞釀多天才儲備到足夠的勇氣告訴他。“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這事我們從來沒有商量過，但就是發生了。所以你要保持鎮定，慢慢聽我說。”他輕蹙眉，“妳不是又要跟我說分手吧？”我苦笑，似乎我在他心目中已是動輒喊分手的狼來了小孩。“也許你聽完我說後，主動要跟我分手呢。”他挺一挺背，臉部表情僵硬起來。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甚麼，連忙向他派定心丸，“哎呀，我沒有背著你跟別人鬼混啦。”他傻笑著抓抓後腦，“我沒有懷疑妳啊。”“好了，我要講啦。”我的心臟噗噗亂跳，“我不是說最近停經了嗎？原來我不是更年期……”“早就叫妳不用再擔心啦，常常說自己有甚麼更年期症狀。其實妳……”我不想再聽他說下去，便匆匆說出重點，“我懷孕了。”我仔細觀察他的臉部表情，先是雙眼睜大了，然後緊抿著嘴吞了一口口水，鼻翼稍稍鼓起，然後嘴巴微微張開。我分辨不出他的表情是高興還是不安，不過肯定他在震驚之中，我猜想我聽到醫生宣佈我懷孕時大概也是這種表情。他像電腦當機那樣呆住了，我等了一分鐘，或三十秒，反正就是覺得這段沉默的時間漫長得令我越來越心虛，便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說出結論。“醫生已經確定了，不過我沒打算把孩子生下來。”他雙眼睜得更大，他勉強在喉頭吐出一個“不”字，然後站起來深呼吸，“妳讓我思考一下。”我體諒他的手足無措，一分鐘前他才知道我懷有他孩子的消息，一分鐘後我就說要將孩子打掉。當他重新坐下來時，我發現他的眼眶濕濕的。他直視著我的眼睛，表情嚴肅，“跟妳在一起之後，我從來沒想過要養兒育女，因為我知道妳根本沒此打算。但老實說，剛剛聽到妳懷孕了，我還是忍不住偷偷開心了一下，所以當妳說不打算留住這個孩子，我……我……”他好不容易才說得下去：“我可以提出反對嗎？”我皺起眉頭，身體是我的，我當然擁有最終的決定權，但他是孩子的父親，如果我不尊重他的意願，我當初就不該告訴他。“我們立即結婚吧。”他搶著說。“不是結不結婚的問題。”我充斥著無力感，“我四十五歲了，我的中學同學已經抱孫，我現在才做母親，實在太吃力。”“有我在嘛。”他的語氣肯定，“我會負責所有照顧小孩的工作。”“照顧小孩並非你想像般容易，現在孩子還沒出生，你當然說得輕鬆，到時候你覺得不妥拍拍屁股就走，我一個人帶著孩子，這輩子都給毀了。”他臉色一沉，低聲說話卻帶著咆哮的力度。“說到底，妳由始至終都對我沒有信心。妳一直認定我早晚會離開妳，如果結婚也不能釋除妳的疑慮，我到底要做甚麼才能令妳信任我？”他無法讓我產生安全感，其實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一直以來都是對自己欠缺信心，不相信我會這麼幸運在最後一場戀愛中擊中全疊打。余浩花了很多時間試圖說服我，但是我始終無法揮去內心的不安。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4342“對不起，我做不到，我不想冒險。”我怯怯地說。“妳怎麼可以這樣殘忍？”他緊握著拳頭，我知道他在很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當他的眼淚掉到拳頭上，我知道我跟他的關係快要走到盡頭。我一直以為他離開我的原因是對我生厭，從沒想過會是因為我要殺掉他的孩子。我看著他，心裏萬般不捨，如果我留下這個孩子，就能留住這段關係嗎？但我真的無法說服自己冒險將孩子生下來，我無法接受我的人生因為一個娃兒而徹底改變。“可以當一切也沒有發生，繼續過現在的生活嗎？”我在作最後的掙扎。他斜眼看我，表情令人心寒，“既然妳決意打掉他，為甚麼要告訴我？”我解釋不到我的心態，也許內心還是渴望得到他的支持，我一個人撐不下去。另一方面，我一直不知道他原來這麼渴求當上父親。“討厭，根本就沒有人要你來啊。”我恨恨地看著自己還沒隆起的腹部，誰會想到一個小生命正在我的體內孕育著。要是余浩現在提出離開，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但他只是默默地洗澡上床睡覺，他一直背向我，從他的呼吸聲我知道他根本沒睡著。我輕輕呼喚他，但他完全不理睬我。這是我們第一次冷戰，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應對。往後兩天，他依然對我不瞅不睬，為免夜長夢多，我決定盡快打掉胎兒，讓一切回復正軌。但是我有一個預感，只要孩子不在，他也不會留下來。他現在沒有離開，大概是因為我還懷著身孕。※※※我到私家診所進行產檢。我得先確定胎兒周數，再安排墮胎手術。問診後，醫生準備為我照超聲波。根據電影橋段，決意墮胎的主角往往在看過胎兒的映像或聽到胎兒的心跳後大受感動，因而回心轉意將孩子生下來，所以我從一開始就別過臉去，打定主意絕對不看那小小的屏幕。我當然知道胎兒是甚麼，但我不能親眼目睹。因為一旦打過照面，我懷有身孕這回事便會從一種虛幻的概念轉變成確切的認知，胎兒的映像會不斷擴大，無限延伸，到時候就真的回不去了。我一直盯著醫生，她的表情由一開始的輕鬆自若變得凝重，她用探頭在我的肚皮上照了又照。“有問題嗎？”我忍不住問。“胎兒的尺寸大約是六到七周，似乎妳排卵的時間遲了很多。問題是，我檢查不到胎兒的心跳。”沒預期過的結果給我帶來一陣衝擊，“妳的意思是胎死腹中？”“還不能確定，妳下周再來照照看有沒有心跳。”“如果還沒有心跳就代表胎兒死掉了嗎？”醫生收起探頭，“可能是胎兒發育不良，自行淘汰了。”我本來就打算打掉胎兒，聽到醫生說孩子還沒有心跳，理應鬆一口氣才對，可是我不但不覺得輕鬆，反而感到揪心。醫生向我作出一番解釋，但我甚麼也聽不進去。離開診所後，我一個人在繁忙的街道上踱步，彷彿被淹沒在鋪天蓋地的悲傷之中。為甚麼我會覺得這樣難過？我明明就不想要這個孩子，現在這樣不是更好嗎？為甚麼我會如此心痛？孩子擁有心跳，我要不要他是我的個人決定，但這孩子自行決定不來卻是我的終極悲哀。是我的身體有問題嗎？所以即使我懷孕了也不能保住胎兒？孩子就在我的體內，但我無法控制他產生心跳，這份無助感令我喪失思考能力。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懷孕，這是我第一次，也應該是最後一次。這不是我想要的開始，更不是我預期的結局。如果這個孩子不想來到這個世界，當初為甚麼要在我的子宮內成形？難道只是為了破壞我跟余浩的關係？既然他已經來了，又為甚麼要在我腹中夭折？我突然產生一個想法，是因為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所以他才遲遲沒有心跳嗎？我感覺到一陣寒意，整個人在發抖。我一個人再也承受不了，抖著手拿出手機打給余浩。他接電話的聲音依然冷淡，我悲從中來，禁不住飲泣。他聽見我在哭，立即緊張起來。“發生甚麼事？”“醫生說檢查不到胎兒的心跳啊。”“妳在哪裏？”我將我身處的位置告訴他，他立即說：“我現在立即過來，妳在附近找一間餐廳坐下來等等我。”余浩不到半小時就趕過來，他來到我面前時還在喘氣。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4544我站起來，二話不說撲向他的懷裏。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緊緊的擁抱我。我可以感受到四周的異樣目光，以前我一直畏懼旁人的批評，但管他呢，我又不是要跟那些人相處。我真正要在意的只是我和愛我的人，過往我一直本末倒置，傷害余浩卻又滿足不了任何人。事實上，除了余浩，根本就沒有人在乎我。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如此害怕失去他。“我沒想過他會沒有心跳。”我哭喪著臉。他拍拍我的背項，“也許他不想我們難過。”余浩的話刺痛了我，到了這個地步他依然顧念我的感受。我一早表明不想要這個孩子，而我堅持的結果最終會換來他的遺憾，並將他推走，但如果這孩子本身沒有心跳，那就不再是我的責任，余浩不必勉強自己原諒我殺死他的孩子，我們之間就不會產生嫌隙。孩子是為了我們能夠走下去而選擇自行離開嗎？所以，由始至終自私的人只是我一個？“妳想先回家休息嗎？”他溫柔地問我。我點點頭，無力再思索下一步該怎麼做。回家途中，我們都沒有說話，但他由始至終也緊緊拉著我的手，讓我知道我從不孤單。一踏入家門，他立即抱緊我，“沒事的，我們都會好好的。”他在安慰我，同時也在安慰他自己。“醫生要我下周再去檢查胎兒有沒有心跳，也許只是發育得比較慢。”他放開我，帶點迷惘地看著我，“妳的意思是還未確定？”“嗯。”他呼一口氣，眼神閃過一絲希望。我感到難過，他是如此渴求這個孩子，但我之前卻一直想殺掉他。之前？我現在就不想打掉他嗎？由聽到胎兒沒有心跳開始，我的堅持頓時煙消雲散。這不是很矛盾嗎？我不想要他，但卻在意他是否活著？難道我渴求他擁有心跳就是為了能親自殺掉他嗎？如果我想他回復心跳，是不是表示我想留住他？“下周，你陪我去做產檢好嗎？”他笑著點頭，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所以現在不要想太多了。”他輕拍我的頭，“別擔心，我一直都在。”他是如此溫柔，反而令我的心揪得更緊，嘩一聲大哭起來。將來的事我管不了，我連下周檢查的結果也控制不到。誰知道我跟余浩可以再走多遠？但沒所謂了，在這一刻我們是相愛的，這一點是不管將來發生甚麼事也不會改變之事。即使有一天他要離開我，也無法抹殺我們曾經相愛的事實。我不必再懼怕，我沐浴在他的愛中，足夠滋養我往後的人生。這樣一動念，我便衝動地向余浩許下諾言。“如果孩子有心跳，我就將他生下來吧。”他的眼眸隨即閃著淚光。“謝謝妳。”“不過，我已是超高齡產婦，懷孕過程還會有許多風險，我不敢保證一切順利。”“這樣就夠了。”他微微笑著點頭，又捉緊我的手，“一切就看我們跟孩子的緣份吧。”人生本來就是一趟冒險的旅程，如果孩子能排除所有風險來到這個世上，我一直以來憂慮余浩離開我的風險根本不值一提。生兒育女的責任確實很大，我活了四十五年依然是一個自私的人，一直只問收穫，從沒想過付出。孩子來了，我也只是一心想著對自己有利的事，從沒試圖站在余浩、站在孩子的角度思考。假設我能活到八十歲，現在我已走過大半輩子，該是時候學習做一個負責任的人吧。也許這真是我最後一場戀愛，我雖然無法確保一段戀愛關係可以持續到永遠，但母子關係卻不會改變。我將要跟我和余浩的孩子談一輩子的戀愛，如果……如果他能平安來到這個世界。“不管下周產檢的結果如何，我還是想請妳嫁給我。”余浩從褲袋取出一隻指環。“我一直都想妳成為我的妻子。”這一次我再沒有任何猶豫，沒有過多無謂的顧慮，我伸出右手戴上指環，就讓他將我牢牢套住。我輕撫肚皮，孩子，你在見證我們的愛情嗎？我要跟你爸爸結婚了，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所以你一定要加油啊。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4746離◎紫寧KAIK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才終於意識得到，也許從此以後，我必須放棄這份一直深愛著他的情感，讓這份思念與遺憾，跟隨著靈魂一起隨風飄流，直至降落到那個遙遠的地方去。我不知道那個地方究竟在哪裡，但我非常明白，一旦靈魂飄落到那個地方之後，眼前將會是白茫茫一片的，看不到邊界，也無法看得見盡頭。或許終有一天，我們所有人都會降落到那裡去吧，但現在究竟是因為害怕，還是實在不想捨棄這段感情呢？就算身體只剩下虛弱的魂魄，亦渴望能夠永遠停留在他的身邊，以僅餘的力氣一直默默地愛著他。我知道不行，但腳步始終都無法離開。自那一天親眼目睹自己血淋淋的身軀被抬進救護車，然後看見救護人員不斷努力地對我進行心肺復甦術時，我其實已經很清楚了，無論我怎樣跟身邊的人揮手打招呼，甚至對著他力竭聲嘶地大叫，這把聲音亦始終無法傳遞到他的耳朵裡。彷彿我身處於另一個世界似的，明明我一直留守在他的身邊，他卻永遠看不見。那位前輩是這樣說的，這是上天給予我們的最後一次警告：是時候離開了，離開這個已經不再屬於我們的塵世，讓塵歸塵、土歸土，再讓那些仍然生存的人繼續生活下去。但是，或許此時此刻，我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了，但這顆心仍然綑綁在他的心裡面，長久以來，一直聆聽著他的心跳，還有，感受著他每分每秒的痛楚。自從事故發生之後，他就一直沒有離開自己的住所，任由工作缺勤，甚至終日無所事事的，只是偶而，才會願意走到超級市場買泡麵，然後把泡麵當成是一日一餐的糧食。這種荒廢的生活大概已經維持了一個月吧，在這漫長的一個月裡，我們的心雖然一直都很相近，然而，能夠互相觸碰的距離卻很遠很遠。這可能就是留戀塵世的後果吧。記得前輩曾經凌厲地叮囑過我，該離開的，要是沒有依時離開的話，只會陷入萬劫不復的痛苦輪迴之中。但哪怕是經歷痛不欲生的刑罰，就算是落入地獄十八層，我亦始終捨不得放下這份思念與情感。誰又可以理解呢？明明我愛著他，他也同樣地愛著我，這份愛情卻偏偏無法開花結果。“看吧，妳又開始鑽牛角尖，我不是已經提醒過妳嗎？”啊，這是那位前輩的聲音。“只要妳一直留在他的身邊，他就永遠沒法從妳的記憶中抽離，到頭來只會兩敗俱傷。”“我知道，但始終沒辦法明白。”我只能夠這樣回答。“有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只有經歷與克服。”前輩總是說出令人難以理解的道理。“那麼，前輩，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我忍不住追問下去。“你不是曾經說過，自己也有一位深愛著的人嗎？你當初又是如何離開她？”只見前輩的微笑顯出淡淡的哀傷。“因為我希望她能夠在以後的日子裡獲得幸福。”是的，這聽起來好像是非常豁達的祝福吧，但對於我們來說，卻是拭乾眼淚後，唯一能夠向上天祈求的願望。但願在往後的那些日子裡，我們所愛的人都能夠重拾歡顏，然後，與某位將會相遇的愛人手牽著手，步入禮堂，一起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可能是一個很美好的故事，但對於我們來說，卻始終是無比殘忍的結局。“終有一天，妳也會明白的。”前輩只得苦笑。“正因為愛著對方，所以才不忍心讓她繼續受折磨。如果我的離開能夠讓她放下哀傷，鼓起勇氣繼續踏步向前的話，我就心滿意足了。”可是，愈簡單的願望，就顯得我們的愛情愈來愈卑微。我一直深信自己跟前輩不相同。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主動放棄這段感情，我相信自己直至魂魄煙消雲散之前，也絕對不會離開所愛的人。我一直都是如此認為的，後來，大概過了幾個月之後，我終於能夠理解前輩的感受。其實一切倒是來得挺自然，我亦沒有刻意地迴避，只是突然在某一天，當我親眼看著他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小說的力量4948的一位女同事主動找上門，然後溫柔地把他擁入懷中，讓他忍不住嚎啕大哭的時候，我才終於明白到，原來在這漫長的幾個月裡面，我的身份已由思念他的故人，逐漸變成一個陪襯的佈景板。我知道他的痛苦，但已經沒有辦法像以往一樣把他擁入懷中，又或者像那位女同事一樣溫柔地安撫著他。不過，其實最令人痛心的是，我已經無法在往後的日子裡給予他最大的幸福。“前輩，我終於明白你的意思。”我終於主動呼喊著前輩的名字，而這位前輩亦一如往常的，總是突然現身於我的面前。“嗯。”前輩只是淡淡地回應。“恭喜妳。”“這種感覺雖然很痛心，但又很奇怪的，居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前輩倒是認真地點頭。“恭喜妳終於長大成人。”“前輩，你所愛的人現在已經獲得幸福了嗎？”這是我現在最感到好奇的事，不過前輩的答案卻始終令我意想不到。“不知道，因為已經與我無關。”又是這樣，前輩的說話總是令人難以理解。“離開的意義，就是真真正正的放下自己的執念。”真可笑呢，不知道究竟從何時開始，我們的愛情竟然變成了固執的想法，弄得自己必須放下這份情感，才能夠鼓勵那些仍然在生的人繼續踏步前進。或許他們並不會忘記我們吧，而是把這份思念埋藏於心中，等到他日想念我們的時候，自然會把我們從過往的記憶中拉出來。也許事實很悲傷，但我們是時候放手。猶如當年的前輩一樣，我現在的離開也同樣是為了終結這份愛情，從今以後，我對他的愛意，還有我的心意，都只會跟隨著靈魂一起隨風飄流，最後，讓靈魂降落到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裡，帶著這份曾經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愛情，一起消失在這個塵世間之中。我愛你，但是，我必須跟你說再見。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天鴿詩輯5150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天鴿詩輯5352日光照耀之處◎洛書若沒有經歷過漫漫長夜，明日日光照耀之處，也未必還有人會記得。這便是“天鴿”給予我們，最沉痛的記憶。事雖已過數月，每每想來，錐心之痛依昔如昨。借此專題機會，別有天詩社一眾詩友，以才華之筆，為我們留下了那最不忍回顧之處。不約而同的，對於海嘯般的死亡席捲，詩人的筆下，有更多的悲憤。《八月的天鴿》中，海芸不斷重複道﹕“我們都病了。”八號颱風對於我們來說習以為常，很多人都只是考慮要不要上班，卻罔顧了死亡、毀滅和破壞，這種薄弱的防災意識，確實是病得不輕了。雪堇的《過敏》有她一貫的批判作風，因天災之故，而多了一些傷痛的柔情，被現實突搧的耳光，失控搖晃的身體，抽搐的手，“天鴿”過後，城市能被重整，而希望卻被拔起，作者問道，這樣的空洞能被丈量嗎？引人深思。譚俊瑩在《一廂情願》中，用排比的手法，一句句扣問當局對於防災救災的反應，看似冷靜，也難掩失望和嘲諷。鏏而的《拷‧問》，直接大膽，狠狠地追問，到底這天災背後的真相是如何，被傷害到的人，最需要一個答案。有趣的是，天災來襲正值立法會選舉前夕，方道源借此事件，用嘻哈風格，帶點佻皮帶點RAP，巧用諧音，把事件連接賭局，耐人尋味。無獨有偶，祁紫的《天鴿》也和賭連接，把天災和下注結合，也是一種新嘗試。作者們以詩之筆，為這場災難留下一個記號，以待日後追尋。只願此生一次足矣。過敏◎雪堇又一個八號風球的早上翠綠健壯的臂膀已經不在真相來時總是一陣濕冷夾帶幾扇耳光回家的路我還走著身子再飄搖也得站起樹蔭倒下之後過敏症狀逢颱風休假復發手機前的指頭頻繁抽搐風眼移近時小心失控更要注意預防天文大潮海水倒灌不由自主的淺睡和驚醒要連根拔起多少棵樹才能疊成多睡一天的床風球沉默降下綠化人員忙於重整市容試圖用水泥填平一切但空洞的深度一如樹根無法丈量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天鴿詩輯5554一廂情願◎譚俊瑩一廂情願的天鴿來了一廂情願的捕捉方式擾亂了秩序一廂情願的富裕統領不了水流的方向一廂情願的地下停車場喪失了武器一廂情願的城規佈局扭緊了呼吸一廂情願的黑夜搜刮出所有腐爛記憶一廂情願的解渴方法疊加起來高於守舊的辯詞一廂情願的市民力量超越了政府一廂情願的討論來來往往一廂情願的希望時近時遠一廂情願的風雨擇日再來一廂情願的頭盔自行佩戴一廂情願的故事下回分解亂◎洛書一滴水，落下攪動起一整個天空的渾濁玻璃窗外止不住的淚水漸漸模糊遠方燈塔俯視而下荊棘般的警號飛鳥厚重的翅膀折斷在昨日未曾跨越的巍巍裡亂石如擊鼓震碎了疾風的頻率抽帶起一圈圈的年輪擺盪著漩渦般的鐘一聲聲，纏著地脈負荷過重的喘息被水淹滅的森林鹿開始走失群狼睜著雙眼那是唯一留下的一點殘陽接近破曉的呼吸挾帶著零落的殘骸在轉角的巢穴裡幼獸靜靜地舔舐著傷口那傷口似蜘蛛網般朝向毀滅四分五裂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天鴿詩輯5756八月的天鴿◎海芸我們都病了一度妄想下一場暴風演繹一場末世紀的呼聲我們還在準備上班與不上班的心情惟獨沒有準備乾糧的意識渾然沉睡的猛獸正砥礪前行淹沒了整座城市海水簡單地倒灌變成我們一趟刻骨銘心的亡命之旅在這大數據與智慧城市我們病了　　我們都病了在預報失效的時刻還有幸仰望灰茫茫的天空天鴿◎祁紫一串風浪把我們倒退成燈影裡的老舊膠卷黑暗中我們重新定義黑暗沒有一個人有權選擇如何結束倒掛窗外的明天被推出華光之外抱怨是唯一怒喊是唯一咆哮是唯一伸手是唯一的解咒式到處是暗影裡浮動的焰焰此刻無需煙火助興行善請謹記大聲宣告拍照存證隨身攜帶以備得閒飲茶若有籌碼，記得大膽下注在來日崩壞以前重新學習如何在死裡逃生時呼吸在停了水電的街道裡寸步移動只有茫然飢渴我們混在枯枝與垃圾堆回到生活原點徒步到有光的地方覓食八月的天鴿讓我們陷入黑暗的新聞報道眼睛駐守停車場搜救人員為人們播種的謠言疲於奔命人們也注滿了蓄勢待發的淚水而我們病了用謊言繼續包裝金迷紙醉的現實我們也許能預測下一次天氣走勢在天鴿以後又一場暴風的開始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天鴿詩輯5958天鴿後的選票◎方道源風吹來了瘋狂潮湧來了絕望心臟堆滿被海水淹泡過的雜物呠呠聲音叫喚時光的推土車眼淚便流在動人的選舉場景你說這世代嘛要有多風便有多瘋？他們讓土壤分割成無數的白紙粘貼世界拼圖彩色的黑白的低像素的什麼的選票的只是一張什麼的天九牌撲克牌花糊番攤和執地攤快快來，統統交給命運投注而我們在網外電視外幾千里外瞪著眼睛和幾包萬里望相擁愛情嘛經濟嘛風暴嘛賭輸了一地碎片假如這夢境不再醉倒假如這夢境不再醒來假如這夢境不再天鴿追‧逐◎鏏而站在松山之巔俯視，風暴是溫室的宮殿破碎的玻璃在幻想中折翼被敲破的不只是那孤懸在星空的皇宮以及沉睡於水底的奔馬還有丟失在大數據的我──不是要追逐什麼只想量度荒唐與真實的間距以洪流拷問大地直至真相支離破碎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書寫童真6160在湯梅笑理事長的大力支持下，澳門筆會於2015年組成兒童文學核心工作小組，起初建立由湯梅笑理事長、廖子馨秘書長、鄧曉炯副理事長、盧傑樺和楊穎虹為首的核心工作小組，本年又加入了會員紫菱和余煥明。由核心工作小組結集一眾愛兒童、愛文學的文藝工作者，包括：作家、插畫師、戲劇人、故事教學工作者等，推出“童一枝筆”兒童文學系列活動，活動由澳門基金會支持，內容包括：出版（刊物、精選和繪本）、進社區（去圖書館、去公園、去智聰學校）和校園（做閱讀講座和小筆友培訓計劃）。曾與夢劇社、大老鼠劇團、草莓田藝術教育工作室合作做故事會，至今所到之校園包括：聖瑪沙利羅學校小學部、蔡高中學幼稚園、蓮峰普濟小學幼稚園、鄭觀應學校小學部、浸信中學小學部等。這兩年來，童一枝筆向市民公開徵稿，建立了老中青少四階段的作者群：有凌雁、劉居上、薛榮軒、夢雲澤、流星等作者或教育工作者，也有羊豬老師、彭執中、黃健威、紫菱、因味、盧傑樺、岸南等中青代作者，他們主要是教育工作者和家長，還有洛書、來哥哥、黃君榑、芽兒等青年詩人、教育工作者或大學生，另外還有澳門麗人、欣欣等。為相互扶持求進，童一枝筆為同工們舉辦繪本創作工作坊，也邀得各地名家為作品書寫點評。為此，《澳門筆匯》將分兩期刊登相關文章：本期先上場的是名家作品點評的部分，下一期將刊登幾位作者的創作心得，希望激發更多愛文學、愛孩子、愛城市的讀者參與其中。欲了解更多童一枝筆的活動資訊和聯絡核心工作小組成員，可關注面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penmacauchildren書寫童真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書寫童真6362下午茶◎盧傑樺昨天下午我餓了我嚷着要吃一點東西爸爸也很想吃下午茶於是說要到小店買熱狗吃我好奇的問那是甚麼爸爸說那是一種世界上最好吃的麵包我開始慌張了世上那有一種麵包將可愛的小狗夾在中間我急忙的問這種麵包怎麼（能）吃呢爸爸說先將熱狗包焗熱之後在上面加點番茄醬、芥末醬、青瓜醬我聽了之後連忙說不我還是喜歡世界上最會說謊的麵包沒有菠蘿的菠蘿包詩歌貴在有“獨特發現”，就是在普通的物象中看到獨特的意義。這種“獨特發現”，首先能夠讓作者的心弦為之一振，進而讓讀者的心弦産生共鳴。這首詩的作者很有“獨特發現”。一個小孩子寧願吃“沒有菠蘿的菠蘿包”，也不吃“世界上最好吃的麵包”—熱狗。為什麽？原來小孩子誤認為熱狗裏有“可愛的小狗夾在中間”，而且要被焗熱。看，作者在不吃熱狗麵包這個物象的背後，發現了小孩子對小動物深深的疼愛，一種高尚的品德。這種發現，讓作者和讀者的心弦都會頓然振響。詩歌貴在有“獨特視角”，就是從某個小小的側面窺見事物的整體。這種“獨特視角”能夠産生以小見大的效果，就像從小小的年輪看見大樹的生命過程。這首詩的作者很有“獨特視角”。小孩子對小動物的疼愛，是從他一連串的表情展露的：“我嚷著要吃一點東西”─“我開始慌張了”─“我聽了之後連忙說不”。小小的表情，展示了大大的心理。表現對小動物的疼愛，可以有許多視角，如給小動物餵食、為小動物做窩，而這首詩的作者選擇了表情變化的視角，巧妙又獨特。這首詩有沒有可以改進的地方呢？還是有的。如果句式再規整一些，韻律感再强一些，避免過於散文化，詩歌會更加精緻。總之，這首詩是一首很有特色的兒童詩。作家簡介金本，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音樂家協會會員，高級編輯、記者。曾任中國少年報主編、中國和平出版社副總編輯。現任中國兒童文學研究會常務理事、《少年詩刊》主編。出版個人專集二十餘種，有：詩集《木舟樹》、《告訴你》、《夢中風鈴》、《如果我有一粒種子》等；散文集《生命的親吻》、《愛星滿天》、《同在藍天下》、《月亮穀》等；童話集《我是一條魚》、《小熊的生日晚會》等。多次獲冰心兒童文學獎等獎勵。寫作歌詞二百餘首，均經作曲家譜曲，播出，刊出。其中《小主人之歌》、《再見！大海》、《綠水湖邊來釣魚》等獲文化部全國優秀少兒歌曲獎。有的作品譯至國外、編入教材。點評◎金本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書寫童真6564尋找時間的小黑貓◎彭執中小黑貓是一個孤獨的孩子。他很想和爸爸玩，可是爸爸每天很晚才下班回來，好不容易等到爸爸回來了，爸爸卻要催他早睡。媽媽以前也陪小黑貓玩的，但自從有了弟弟之後，便經常只是關心弟弟，而顧不上小黑貓。小黑貓請爸爸像以前一樣，早點回來陪他玩，可爸爸總是說現在要多賺錢養家，沒時間玩。小黑貓也很想要媽媽陪他玩，媽媽卻說要照顧弟弟，也沒時間陪他玩。有一天，小黑貓突然想起，爸爸的朋友大白羊偵探，甚麼都可以找到，既然爸爸媽媽陪他的時間不見了，大白羊叔叔應該可以幫他找回來的。這天下課後，小黑貓沒有像平常一樣馬上回家，而是走到二龍喉公園找大白羊。平時大白羊在這個時間會在公園內和小動物一起玩的。可是，今天小黑貓走遍公園的每一角落，都找不到大白羊。怎麼辦？小黑貓想了想，便決定親自去尋找時間，無論如何都要把它找回來！往哪裡找呢？小黑貓想起，爸爸經常說要用時間去賺錢而不能陪他，他便想，既然可以用時間去換錢，也應該可以用錢去換取時間啊！於是小黑貓回家，取出撲滿，把錢全拿出來。他心想，這是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辛苦儲起來的錢，應該足夠去買時間吧！於是，他滿懷希望地走去紅街市，要買時間回來。這是小黑貓第一次獨自來紅街市，他感到很緊張。走進街市，只見攤檔林立，大人們忙着買賣，擁擠嘈雜。他心裡又慌又怕，不知往哪一檔買時間。他走了一會，見到媽媽經常光顧的菜檔。他走到檔口，鼓起勇氣，向賣菜的姨姨說：“我要買時間。”姨姨生意忙碌，沒聽清楚小黑貓的問題，便指了指標價的牌子說：“廿四元一斤。”小黑貓數數口袋的錢，只有二十塊錢，便很失望地離開了紅街市。一路上，小黑貓很傷心地哭起來，因為他傾盡所有的錢仍買不到時間。這時候，大白羊剛巧經過，見小黑貓在哭，便過來安慰他。大白羊聽了小黑貓的哭訴後，十分同情。小黑貓說：“求您幫我找回爸爸媽媽的時間吧！”大白羊說：“好！我一定幫你找。”“甚麼時候可以找到呢？”“現在不能確定，但我一定盡快幫你找到！”小黑貓見大白羊也不知甚麼時候才能找到，便打算借錢去買時間。小黑貓說：“可不可以借我四塊錢呢？”大白羊很爽快地答應：“好的！”接着便交給小黑貓四塊錢。小黑貓拿到錢很興奮，急忙跑回紅街市要買時間。當小黑貓趕到紅街市時，保安員正在關門。小黑貓向保安員說：“叔叔，求求您不要關門，讓我進去買東西。”保安員說：“小朋友，街市內的攤檔全都已關門，進去也買不到東西。太晚了，快點回家吧！”小黑貓聽後十分失望，呆站在門前不動。當保安員把門嘭的一聲關上時，小黑貓哇哇大哭起來。他很傷心難過，低着頭向家走去。小黑貓走到家門前，此時天色已晚。此時，他想起之前遲了回家，結果被爸爸大駡一頓。就在這時，小黑貓抬頭一看，不禁十分驚慌。真糟糕！爸爸就在門前，一定會給爸爸大駡了！此時，爸爸一邊走過來，一邊溫柔地叫着小黑貓。跟着，爸爸緊緊地抱起小黑貓，眼中含着淚光，說：“寶寶，我以後會多給些時間陪你玩。”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書寫童真6766小黑貓感到很驚訝。這時媽媽也走出來，抱過小黑貓，說：“我以後也會多些時間陪你玩。寶寶可以和媽媽一起照顧小弟弟，一起玩呢！”小黑貓問爸爸和媽媽：“為甚麼你們會有時間呢？”他們笑着說：“寶寶，大白羊剛才來過，替我們找回時間了。”爸爸一邊輕拍小黑貓的肩膀，一邊說：“大白羊說：‘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我現在明白了，陪寶寶的時間比賺錢更重要呢！”小黑貓開心得跳了起來。從此，小黑貓不再孤獨，爸爸和媽媽經常陪他玩，一家人過着開開心心的日子。彭執中先生喜愛兒童文學，他深知兒童文學的教育功能和娛樂功能，作為父親，他在女兒三歲開始，每晚睡前都為女兒講故事。他從個人經驗中總結出一套父母為孩子講故事的理論和方法，年前出版了《開元故事法》廣為介紹。彭執中的童話《尋找時間的小黑貓》，以一個篇幅短小的故事反映出兒童的心靈需要，主角小黑貓幼稚天真的思維、行動合乎孩子的特性，故而顯得既真實又有趣。小黑貓在家裡覺得孤獨，因為爸媽不像從前那樣陪伴他玩耍了。最近他添了個弟弟，他不那麼理解媽媽要多花時間照顧小弟弟，而爸爸則說過為了多賺錢沒有時間跟他玩。爸媽都失去了時間，怎樣才把時間找回來，好讓爸媽能跟他玩耍呢？對“時間”概念的無知，引發出小黑貓請大白羊幫他偵查找時間的想法，但找不到大白羊，他便到紅街市的攤檔買時間。這一天真幼稚的行為，出自他對錢與時間關係的誤解：爸爸因為賺錢失去時間，他要用錢把時間買回來。小黑貓實踐奇思妙想的行動過程的波折，豐富了作品的趣味性。然而作者創作這個故事，到最後都沒有通過他人教導，糾正小黑貓的錯誤觀念─時間不是物質，不能像媽媽買菜那樣用錢便得到它的道理。即使大白羊後來知道小黑貓的心事，答應幫他找時間，都沒有去指正他。大白羊怎樣幫助小黑貓，作品沒有提到，留了白，但到文末，年紀大點的讀者便知道是大白羊把小黑貓害怕孤獨，要親近爸媽的渴望告知黑貓父母，使他倆都醒覺之前忽略了小黑貓，要改變做法，取得平衡，多點陪伴孩子。顯然作者的寫作意圖不在於從故事中灌輸關於時間的知識，而是表達孩子的天性訴求，輸送出溫暖情感。兒童文學是愛的文學，彭執中的作品體現了對兒童的關注和理解，其中有關不應忽略親子的訊息，應更大地作用於成年人。童話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文學樣式之一，它的情理內涵和藝術張力使它具有無限的豐富性，故創作不斷，歷久彌新。小黑貓買時間這一行為別具匠心，它是從關注兒童生活所得，又從兒童的需要出發的。兒童文學作家的創作需要童心。童心在兒童文學中是靈魂。童心是什麼？它是孩子的心靈，富有其特質：天真、純樸、好奇、直率。這些特質也會成功地保存在一些成人的心理裡。永葆赤子之心的兒童文學作家，懂得怎樣尋找寫作資源，他們除了擁有深刻的童年記憶和體驗外，也擅於觀察感受不同代際的兒童們的生活和心靈，寫出來的作品有童趣，也能感動人。作家簡介湯梅笑，筆名林中英，澳門作家。長期從事報刊編輯工作。1970年開始創作，寫過大量散文、小說，內容多是對生活的感性體會，表現出現代女性意識。著有兒童文學《愛心樹》、小說集《雲和月》、散文集《人生大笑能幾回》。點評：以奇思妙想表達兒童的天性訴求◎湯梅笑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書寫童真6968小城歷奇之豆娃娃的家◎芽兒呀呀呀呀吐泡泡的小豆芽臉盆像豆花生於春末初夏他的家，綠油油一片的油菜花金黃群蝶舞花稼爺嫲下田把瓜果摘肚子餓咯金豆粒粒下春天來了嗎？花兒盛開嘛？日照畫眉影窗框吱吱喳吱吱喳嬤嬤抱數牙牙小公雞長尾巴？日出東方掛？採菊東籬下……呼爹爹喚媽媽東坐坐又西爬爬大腳丫丫跨過了水窪沾滿上泥巴雙腳踏着蓮花幻化成七色彩霞嘩啦啦滴答答雨中霧裡看花炊煙裊裊燈火萬家小娃娃快快長大呀！明年幫着阿爺摸魚蝦乖乖喲寶寶安睡吧！可愛的家，滿滿祝福與牽掛……芽兒的詩《小城歷奇之豆娃娃的家》，是如此的可愛、如此的滿載童趣、童心！本詩似願在押韻體制中節節發揮，各句所用尾字皆是以同音近音字之方式，使之琅琅上口：呀芽花夏／稼摘下嘛／框喳牙巴／掛下媽爬／丫巴花霞／答花家呀／蝦吧家掛。出色處是朗誦起來易記，更體現了在語言和節奏上的流動，有助聆聽的想像。本詩特色是如夢如幻，蘊涵著美好的玄思，作者芽兒從看着小豆芽，聯想起豆娃娃的家；使得豆芽，豆娃似曾相識，寓寫豆芽，實說豆娃；末段忠實挖掘自己内在心靈對小人兒的期望，對之有真誠的告白：“小娃娃快快長大呀！／明年幫着阿爺摸魚蝦／乖乖喲寶寶安睡吧！／可愛的家，滿滿祝福與牽掛……”本詩着眼點，用文字唱出了豆娃娃和諧的家的感受，同時，也抒發了詩人對和諧家庭生活的嚮往。作家簡介潘金英，香港公開大學講師，大學榮譽學士，香港藝發局文學評審委員，香港作家聯會委員。一直從事教育及文學研究工作，與潘明珠合著作品九十種，被選入多種中、小學語文教材及朗誦節材料。點評：◎潘金英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書寫童真7170青洲黃油蟹◎黃健威在很久以前，澳門的青洲，是個四面環海的小島。那時，青洲一帶仍沒有填海，而青洲大馬路亦還未修築，所以由青洲島至蓮峰廟之間都是一片淺海。海水很清，風景很美，四周都很靜，這時青洲最熱鬧的，可能就是水底的世界。因為青洲島四周的淺海，就是很多很多黃油蟹的家。因為水清而美，所以青洲的黃油蟹特別多，而且隻隻生猛，隻隻肥美。那時的青洲黃油蟹，可是澳門著名的海產喲！許多酒樓茶樓，都會用牠炮製各種小菜及點心，非常受歡迎。我爸爸的工作，就是捉蟹。我每天看他在小木船上工作，把很多不同的工具放進水裡，然後這邊弄一弄，那邊又看一看，有時靜靜的在一旁等待，總之很容易就捉到很多又肥又大的黃油蟹。我想，應該是水裡有很多很多的黃油蟹，而且那些蟹都很蠢，所以每次爸爸都很容易就捉到牠們，再送到餐廳，就可以換錢買米買油買鹽買……唉！爸爸的工作真無聊！可是爸爸今天不能工作了，因為媽媽說他生病，而且病得不輕。我有點擔心，就去睡房看爸爸。我看到爸爸睡得滿頭大汗，半睡半醒的在對媽媽說話。我在房外勉強聽到爸爸說很擔心今天不能“交貨”，媽媽就說了幾句不知甚麼的。我猜，爸爸應該是在擔心送蟹到酒樓的事吧。我想，爸爸的工作這麼容易，今天就讓我來捉蟹吧！好讓爸媽知道我已長大了，不必再每天嘮叨我這樣那樣的。所以，我拿起爸爸每天都用的工具，不說一句就衝出門外了。來到水邊，我對着每天都見到的木船，就學着爸爸解開繩索推船出海。不過，我解了半天仍解不開繩索。算了吧，水這麼淺，我就直接走出海中捉吧！應該也一樣的，反正那些螃蟹這麼蠢。終於，我大半身泡在水中，就把爸爸的工具放在水底準備捉蟹。那是個竹製的工具，圓圓的，只有一個開口。我每天看這些肥大的黃油蟹自己走進去，然後就被爸爸捉了，蠢死了！不過，為甚麼今天牠們特別聰明，為甚麼都不跑進去的呢？“好！我等！”我心想爸爸每次捉蟹時，把工具都準備好之後，只要一動不動的等待，那些蠢蟹就會自己走進竹籠。所以，我等。我等了又等，在太陽照射下等，半身泡在水中等……“好無聊呀！我要等到何時呢？好累喲！”這時我終於發覺，一動不動的，原來比一口氣跑上山更難。“為甚麼爸爸可以練成一動不動的功夫呢？看來爸爸的工作也不是這麼容易。”我左看看右看看，看看青洲山的樹，看不遠處的其他小木船，看着看着，我終於忍不住了。手腳總是不聽話的在動，有時抓抓癢，有時踢踢小石頭，反正就是無聊得按捺不住。我有時又想伸手去捉牠，但看到牠的蟹鉗我又有點怕。“啊！”我不等了，我走了，那些死蠢黃油蟹，我不捉了！我氣沖沖的跑回家，一邊跑一邊捏緊拳頭的說：“蠢蟹！死蟹！無用鬼！”然後快到家門的時候，我就看到鄰居蝦叔從我家走出來。蝦叔笑笑的對我說：“傻孩子，你回來啦！你爸還在睡。你媽今早過來叫我幫忙捉蟹，她現在去交貨了，還沒回來。傻孩子，我剛在船上捉蟹的時候見你一個人在海中跳來跳去的，是想幫手捉蟹吧。哈哈，我看你兩手空空的，怎樣呀，事非經過不知難吧！你平時不是說你爸捉蟹很容易的嗎？”我低頭看自己仍在滴水的衣服，心中默唸着：“事非經過不知難。我現在知道難了。唉！”蝦叔摸摸我濕漉漉的頭，就說：“我看你一片孝心的，好！蝦叔今天就教你捉蟹絕技！把你的工具都拿出來吧，我教你用。”這時我才抬起頭，想起了一件事：我剛才只顧生氣，爸爸的工具，我仍留在水底……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書寫童真7372《童一枝筆》的楊穎虹主編寄來一些澳門作者的兒童文學作品給我看時，正是十月吃蟹的季節，黃健威寫的《青洲黃油蟹》首先吸引了我，這篇名就使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吃黃油蟹的趣怪新奇經驗；這種產於鹹淡水交界的黃油蟹，游往淺水處後，體內油膏因受陽光射照，高溫下融化，於是全身充塞濃稠的黃膏黃油，甘香四溢，吃時要吸啜蟹膏黃油，感受其香氣甘味，但我第一次卻吃得雙手沾滿黃油，十分怪相！黃健威這篇兒童故事當然不是寫“吃”蟹，而是寫“捉”蟹，且寫得很精彩，更讓人領會這中華美食之得來不易，原來背後有許多人勞動。故事從少年的視角作叙述，以笫一人稱“我”回憶他兒時看爸爸的工作，那就是捉蟹，送到附近的酒樓，以換取金錢買米買油買鹽。少年天真地覺得爸爸的工作輕鬆容易，只見爸爸坐在小木船上，這邊弄一弄，那邊看一看，或等一會便捉到蟹。“我想，應該是水裡有很多很多的黃油蟹，而且那些蟹都很蠢。”文中這樣寫，簡潔平實的句子，卻透徹刻劃出不知世間苦情的少年心態。後來，主角少年想替生病的爸爸去捉蟹，並藉此證明自己已長大了。但是他遇到重重困難，如解了半天仍解不開小木船的繩索，泡在水中想等蟹來，卻發現很難忍住一動不動，看到蟹鉗又怕……作者把主角嘗試捉蟹的過程寫得很細緻生動，自然描繪了主角的內心思緒、動作，讓讀者彷彿看到這個流着汗，在海中跳來跳去試捉了大半天，卻一無所獲的少年那焦急的樣子，很想幫他一把呢。故事寫到這兒，少年的內心已經歷了大變化，從自以為是，到醒覺、體諒，領悟到爸爸工作的背後，有很多學問和辛勞；這內心變化反映了少年的成長，讀者感到親切，彷彿能和主角一起感受，明白經歷過失敗艱辛才會成長。這正是此故事能引人共鳴之處。難得作者沒有安排煽情的或教訓味重的結局，反而以第三者角色（鄰居蝦叔）的家常說話，間接帶引少年去反思：“事非經過不知難”。故事雖以早年澳門青洲人們為生計辛勞捉蟹作題材，但行文調子卻寫得明快輕鬆，不沉重、不拖泥帶水，令人感到童年回憶一片美好，而在結尾，主角“大頭蝦”擺烏龍，把工作的用具都留在水底，這巧妙一筆，使故事更添一份童真的幽默，令人忍不住掩卷而笑。這個開放式的結局，也可引來讀者多層次的疑問和思考：故事中的少年能取回工具嗎？他後來學懂捉蟹，繼承其父親的工作嗎？如何留住青洲這一片昔日的美好情懷？相信不論大小朋友，閱讀這篇《青洲黃油蟹》時，定有不同的感動和體會。小朋友會好奇地看父輩當年的生活，而大朋友會慨歎社會變遷，勾起遠去的地方回憶。優秀、內涵豐富的兒童文學就是如此，尤其是描述兒童真實動人的生活及情感的故事，不但能豐富兒童的生活經驗，幫助他們了解現實生活的點點滴滴，更可令兒童關注社會的世情百態，培養思考及洞悉力，增強解決問題的能力，並賦予兒童成長所需的正能量，對成長有正面影響。所以，談到創作兒童文學的生活故事，我常覺得以下幾點很重要：一、要源於生活取材，從平常事中細心觀察，發掘不平凡的新意，如《愛的教育》中少年在夜裡為父親抄寫；《青洲黃油蟹》中的少年替父親捉蟹，各有立意；二、要有生動有趣的人物，曲折動人的情節，那是吸引讀者非看不可的動力；三、情節和主題要緊扣，最好能含蓄表達主題，主題積極但不說教，能給兒童帶來啟發；四、結構完整，細節豐富，文字要精煉富創意，有高明的藝術手法。但總的來說，最重要是作者能保有童心，能從兒童的立場、視點出發，與兒童的心一起躍動，表達兒童的心理、情感和願望。特別要提《青洲黃油蟹》這故事有一重要意義，就是地方色彩之書寫，它把場景設定在昔日澳門的青洲，令故事洋溢濃厚的本土氣息，以文字留住青洲一片舊日美好情味。“青洲黃油蟹”是昔日澳門名產，澳門雜誌亦有報道，自水泥廠開設後，青洲水濁泥翻，水產生態受影響，曾盛產黃油蟹的青洲已不再產蟹，捉蟹這工作亦無以為繼了。雖然如此，現在的小讀者藉這故事，可認識澳門社會變遷，亦會引起追蹤父母輩小時故事的興趣呢！大人讀者還會想起澳門早期年代，窮人家如何為生計而辛勤，勾起一些集體回憶。一個地方的兒童文學就該多反映其地方文化，而一個地方因有深厚文化才孕育出其獨具色彩的文學作品。生活，是取得寫作靈感的源泉。愛寫作兒童文學的朋友，期盼大家努力筆耕，抓緊創作靈感，多動筆，與別人分享生活點滴，為文學的花園種出美麗的果實，共勉。作家簡介潘明珠，香港作家聯會理事，大學兼任講師，香港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及閱讀專家，與潘金英共同創作故事，被譽為“格林姊妹”。其童話曾獲上海小百花兒童文學獎、台灣國語日報兒童圖書牧笛獎等。點評：留住青洲一片情─談《青洲黃油蟹》和兒童文學創作◎潘明珠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書寫童真7574小相思◎來哥哥半年前來哥哥忽然興起地買了一隻相思雀，買了一隻後又怕他無聊，於是向老闆再買一隻，結果老闆給了兩個籠子他，他覺得很奇怪，於是問老闆：“你為甚麼給兩個籠子我呢？”老闆說：“因為兩隻鳥不可以養在一起啊。”“為甚麼明明一隻公的一隻母的，卻不能在一起呢？”“因為相思雀相思雀，自然是見不到對方才會相思了，如果牠不相思自然就不會唱歌了，大家養相思雀都是為了聽牠唱歌嘛。”來哥哥聽了很傷心，心想人類為了聽牠叫，故意把牠們分開，這太殘忍了。但他還是買了兩個籠子，回家後他把籠子的門打開，用繩子綁在門的木條上使得兩個籠子連在了一起，好讓兩隻相思雀能在一個大些的地方生活。兩隻小相思一開始並不適應有別的同類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因為人類使牠們孤獨慣了，一出生就自己孤伶伶的牠們非常害怕見到對方，牠們一隻瘋狂地跳來跳去，另一隻則縮在一個角落裡驚恐地打量着這個陌生的地方。於是來哥哥想把牠們分開，但忽然一念：“不如讓牠們相處一段時間吧，或許他們漸漸學會相處呢。”來哥哥覺得這個想法很棒，為了不用爭食，他還在籠子的兩側各放了水和食糧，可能是餓了一天的緣故吧，這時兩隻小鳥不再驚恐了，各自在籠子裡吃了起來。翌日早晨，來哥哥被吱吱的鳥叫聲吵醒了，他在想是否牠們沒糧了呢，於是他準備走出來為牠們添食，正當他拿起糧食時驚訝地發現牠們竟然依偎在一起，而且還互相啄着對方身上的毛。來哥哥不太相信，他以為牠們是在打架，但仔細一看，另一隻小相思卻沒有任何不願意的樣子，還不時輕輕地啄回對方，然後又吱吱地叫了起來，叫聲中充滿了無限的歡愉。這時他想起了店老闆的話，他說不能把兩隻鳥放在一起養，不然牠們就不會唱歌了，可事實呢？牠們不止唱歌，而且還一唱一和地唱得很好聽呢。來哥哥抱着無比興奮之情再次跑到店裡，他要去告訴那店老闆，要他把其他的鳥放在一起養，這樣牠們就不用這般寂寞了。“老闆啊！上回你不是和我說相思雀放在一起養就不叫了嗎？其實不是呢，牠們現在相處得很開心，天天都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聽到這個消息的老闆露出了不太相信的表情，笑著說：“呵呵，這是不可能的事噢！”來哥哥打算繼續勸說下去，老闆還沒等他說完就把他給打發走了。來哥哥十分無奈，唯有轉身回家，這時身後傳來了數十隻孤單小鳥的叫聲，那能叫歌聲嗎？若這是歌，應該是首多麼痛苦又哀傷的歌啊……月有陰晴圓缺，小鳥也有生病的時候，某天來哥哥回到家時，竟發現一隻小鳥飛不起來了，牠在籠子裡爬來爬去，痛苦極了。來哥哥把她放了出來，讓牠躺在一個木盒子裡，可是沒到第二天，小鳥就死了。而另一隻，卻整整一天沒叫了。籠子裡的小鳥從此不再吃飯，不再唱歌，只是不時發出幾聲弱弱的哀嚎，來哥哥看着很傷心，於是決定把牠送給一家養鳥的人。他想，牠們可以把兩隻鳥養在一起，那樣小鳥就不會太寂寞了。可是待得第三天去看時，那人卻生氣地告訴來哥哥：“你的鳥死了！”來哥哥傷心地追問為甚麼，那人搖了搖頭，說：“牠連續三天不肯吃東西，怎麼會不死？”“為甚麼不吃？”“我怎麼知道，牠不會叫，餵也不吃，我有甚麼辦法？”“你有把牠們放在一起養嗎？”“相思怎麼可以放在一起養，那樣牠們就不會叫了！”養鳥的人們始終相信着這個謠言，他們從不願意去改變……這時來哥哥忍不住流下淚來，心裏嘀咕道：“鳥竟也這樣有感情啊，人呢？”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書寫童真7776描述人與動物之間的親密感情或殘酷不平等對待，抑或說人從動物中得到對珍稀生命的啟迪，或看見動物世界的弱肉強食，看見牠們展現的求生本能，向來是兒童文學常見的題材。用兒童文學傳遞人能與萬物和平共生，也是經常被寫作實踐理念的途徑。〈小相思〉這篇文章，交織著一股淡淡的哀愁，作者用散文的筆觸，不疾不徐的敘說了來哥哥和他飼養的兩隻相思雀的故事。故事一開始，是人與鳥陌生的相遇，來哥哥完全不懂相思雀的生態習性，不解老闆為何要給他兩個籠子回家飼養，一問才知“因為相思雀相思雀，自然是見不到對方才會相思了，如果他不相思自然就不會唱歌了，大家養相思雀都是為了聽牠唱歌嘛”。這個見解先不直接說是對或錯，卻為接下來的故事發展鋪陳了伏筆。果然接下來便可看見來哥哥拿出相應的舉動，因其心存善念，所以不忍兩隻相思雀被分開飼養在一個籠子裡，還是買了兩個籠子，但回家後他把籠子的門打開，用繩子綁在門的木條上使得兩個籠子連在了一起，好讓兩隻相思雀能在一個大些的地方生活。又進一步打破長期以來人類讓相思雀孤獨豢養的習性，讓牠們相處一段時間，心想或許牠們會漸漸學會相處。然而這個善意的舉動，剛開始兩隻相思雀還算相安無事，且在作者仔細地描述情境是：“來哥哥被吱吱的鳥叫聲吵醒了，他在想是否牠們沒糧了呢，於是他準備走出來為牠們添食，正當他拿起糧食時驚訝地發現牠們竟然依偎在一起，而且還互相啄着對方身上的毛呢。來哥哥不太相信，他以為牠們是在打架，但仔細一看，另一隻小相思卻沒有任何不願意的樣子，還不時輕輕地啄回對方，然後又吱吱地叫了起來，叫聲中充滿了無限的歡愉。”這彷彿天大的發現，讓來哥哥興奮的跑去告訴鳥店老闆，希望反駁店老闆之前給予的觀念，卻遭來店老闆譏笑不可能，當來哥哥十分無奈要轉身回家時，身後傳來其他孤單小鳥的叫聲，使來哥哥心裡覺得“若這是歌，應該是首多麼痛苦又哀傷的歌啊”﹗於此我們可以再次看見來哥哥心性之溫柔良善，對動物的愛表露無遺。一個完整的故事，總免不了要呈現現實衝突，一方面來自外在的事件，事件又牽連引發角色人物內心的行動，這兩種衝突層面的糾纏，自會使得故事能形塑出波瀾起伏的張力。尤其若有緊張高潮時，情節忽又急轉直下，衝突得到化解平息，更有如在遊樂園乘坐雲霄飛車的快感體驗。〈小相思〉這篇文章的高潮鋪陳雖然不巨大，而是一點一點的渲染著，突然嵌入“月有陰晴圓缺”一語，乍看有些突兀，再往下看，事物無常變化的真相就─裸現。用佛家思想來說，這是空，一切皆空，所以生命最後也要歸於虛無，於是作者安排了一隻相思雀先死，另一隻則是整整一天沒叫了。殘存孤單的那隻相思雀，從此不再吃飯，不再唱歌，只是不時發出幾聲弱弱的哀嚎，令來哥哥看着很傷心，於是決定把牠送給一家養鳥的人。寫作時，角色人物內心的行動的對與否，往往影響他之後的生活與命運，決定是喜劇或悲劇的結果。依此原則往下看，來哥哥顯然做錯了，三天後送出的那隻相思雀終究還是死了，他又被指責不該把相思雀放在一起養。來哥哥的懊悔可想而知，不過生命萬象轉空，卻也在提醒我們思考存有時，臨在當下，觀察生命的自然運作法則，順應法則。養鳥人的傳言謠言，真的是不可破的定律嗎？常言謠言止於智者，假設人們知其是謠言，又為何選擇相信?唯獨來哥哥始終不信，而不信的結果是如此悲淒的害了兩個生命，那種酸楚傷痛，作者卻有技巧的將強大的哀傷感收斂住，只輕輕叩問一句﹕“鳥竟也這樣有感情啊，人呢？”這一記叩問，其實是很有力道的，可以撞擊人心，可以引發讀者批判思考，由此甚至可以帶出動物的自然生存權，以及牠們在現在生態倫理中的處境，或者受到人類的迫害等議題。換言之，〈小相思〉有一定的思想深度值得讚許，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讀者兒童文學不是膚淺淺薄的文學。不過，要更符合兒童文學，〈小相思〉亟需要再補強的一部分是寫作者的視角問題，我在閱讀中感受到的只有成人（作者）自身看事的態度，作者忽略了要從兒童看事的視角出發，因此文本讀來就會比較欠缺童心童趣，嚴肅程度較接近是寫給成人看的作品。當然不可否認，這篇文章行文用語還算簡單流暢，兒童閱讀上不會有障礙，可是若要更突出標舉是兒童文學作品，建議也許可以在幾個小細節著墨，例如兩隻相思雀被養在一起相依偎，除了動作描述之外，幫牠們加入一點台詞想像，讓牠們的生命表現更活潑靈動，童心趣味就流洩出來了，讀起來滋味就會更不一樣。這樣標舉萬物有靈，把其他物體擬人化，也是“童話化”的開始，“童話化”之後，作為兒童文學作品的定位就更清晰明確了。除此之外，我覺得來哥哥的形象與故事可持續創作下去，主題就設定他與各種動物，用以彰顯他人性的可貴，成一系列完整的作品也不錯，以此寄語和期許供作者參考。作家簡介台灣桃園人，曾獲亞洲兒童文學大會論文獎、日本大阪國際兒童文學館研究獎金、九歌現代少兒文學獎、香港青年文學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文化藝術基金會創作獎助等獎項。長期在“表演藝術評論台”撰寫兒童劇評，為台灣極少數的兒童劇評人，以及跨兒童文學／兒童戲劇，學術與創作兼擅的多元創作者。點評：◎謝鴻文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現代詩大亂鬥7978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現代詩大亂鬥8180鬼呀鬼◎雙口一陣二○一七年的風吹過尤似嗩吶呢喃後只有那一隻貓還在享受日光吾穿過棺板發不出聲音再想，生了以後是不是還能那樣的瀟灑？在墳頭與墳頭間的地帶頭髮糾纏着野草牙齒種吻式的與地發生關係所有的憂鬱、悔恨都被準備過冬的鳥拿去築巢啊……好空寂啊百無聊啊潑濺的血已乾成銘文歸宿在眉角的英氣亦已覓新主然而好像還有別的吾已經不太記得了先輩的亡靈到地獄去還沒回來活像某個昨天那樣跟上牛頭馬面後問自己會到什麼地方去？還未有答案　便又不覺過了人間一世甚至連帶別人的也過了怎麼？又在想別人了？還有別人可想嗎？在記憶的屋簷下好像該想的已死不死的已廢不廢的已殘不殘的大概都已死吧！怎麼說那玄孫的兒子的孫子不是要出世了嗎？等一等，等一等……玄孫的兒子的孫子跟吾有什麼關係？吾不欲知之那就是汝後代，汝怎能在惘惘人倫下問這樣子荒唐的問題？是嗎？那為什麼都沒有人來呢？不都說沒有別人了嗎？呀……對了吾想起，就在吾八歲那年？汝……汝廿年前不是說十歲那年嗎？不要吵，吾說八歲就是八歲吾指着蟻洞問：“為什麼不能灌水把蟻都淹了？”大概怨吾一點也未覺死的可悲吧其人動氣了：“這是殺生。”吾不滿，其亦然故吾等互視得像條無知的比目魚一點比一點近，一點比一點怒最後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現代詩大亂鬥8382還是吾先忍不住嚷道：“殺生又如何？吾可是悶得慌呢！”其人氣說：“夏蟲不可語冰。”對了，“夏蟲不可語冰”是什麼意思來着？汝知道嗎？汝不要看吾，即使沒有眼也不要看吾什麼也不知道問題的確是怪難答的樹當然也不屑看他們一眼，把頭轉向太陽去你的吧正午吾是說正好來場燒烤怎麼來陰的？那是樹，樹一直都在這裡都說不要為吾種了黑黑一片怪恐怖的汝是鬼還怕？鬼也是人變的，既然人怕，為什麼鬼不能怕？是不？而且什麼事？怎麼可能？吾記得那是棵小樹苗，只是來到腰那麼高，怎麼現在卻透支成這樣老成了？大佬，很多年都是這樣了，死懵了嗎？不，吾想不通的是怎麼連樹都趕着去死這回事算了在失血失肉失神的日子矮山與馬路曖昧夠久就成了天地的新歡偶然抬頭看到那些成排的什麼灣，什麼園，什麼庭的地產廣告吾就是吾，多麼的想來場來場來場什麼呢？現在輕輕的拾起半截右手，對，左手在上次曬骨時已經被那發瘟犬叼去了吾是多麼想釋放雙臂，讓遺憾湊成一對一個人有這樣一對骨手，原來是多麼的令人羡慕挑了個靜僻的一角找了個缺了角的墓牌也懶於探尋，其為誰，又在不在了。盡然，相片中的面孔仍分外清楚當世人如吾還未弄清到底那不在又似在的（一個？一位？一匹？一顆？）兄弟哭聲已隨即響起家人到來胡亂拋棄了幾朵老殘白菊（努力地）換上新的生命之花等待死亡其中有些來客紅眼睛像小白兔般迷離但哭有用嗎？抑或能修補某種錯過？納悶正沿第四墳區向南走汝不知道過去的某天死神也就這樣不經意的把人帶走了，對了，汝甚至不懂什麼為死亡躺在哪的人在否？睡了？去了？汝知嗎？但吾又真的知道嗎？乳豬被切成半，思念也被切成陰陽，餘香贈給土地，而愁仍在繼續中……一截熄滅的殘燭味依然透明，流動再搭上山茱萸直至化寶成灰紙錢飛盡後才沒有那麼晦氣但沒有那麼晦氣不等於沒有晦氣不等於從沒出現過晦氣不等於後來再沒有晦氣所以吾還是決定把這晦氣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現代詩大亂鬥8584搧開，用力地搧開即使已騰出的空間足夠裝滿千萬個可能惟吾仍嚮往去吸陌客前的丁財貴香尤其在那賣塑膠山花的小販七彩陽傘下蹲着去假裝發愁若不是這樣大概連愁都會忘記了這時卻惹來嗆聲：有人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汝母才吃葡萄，吾吃燒烤，哪有空管某個傻瓜是否惹人注意的一生骨叉着肉在燒所有瘡口都在呻吟好不過癮當肉燒香燒黑燒盡一場多麼美麗的BBQ蛆蟲們，汝來到底想湊個什麼熱鬧？這裡已沒有什麼肉汁可啜的了笑？笑什麼笑？這才符合秋冬最裸的裸體空洞的眼洞再繁殖不出一見鍾情但大可倒插一隻饑渴的酒瓶酒從眼入亦能醉閻王爺啊閻王爺吾若中了獎就是那他媽的大獎啊，是那不生蛆的柳州棺材？還是那一群金山銀山下的驕艷侍女？抑或是那部救苦救難消除宿世業障的地藏經？汝醉了這重要嗎？這些都不重要吾就是要劍那是把什麼劍？桃木劍桃木劍？汝要這玩意幹什麼？過去也有瘋鬼想弄到一把桃木劍然後用來當鞭子使驅趕其他的鬼問題是汝也瘋了？是吧！一個人睡得久了，腦袋自然也跟着糊了但還是想以劍插己在毁滅中成為不朽汝可知當劍把吾炮製成一個故事或傳說當吾溢出血和淚以後留下那一聲吶喊相信最能讓吾記起曾經為人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現代詩大亂鬥8786春天◎秀實寒露後晚間天氣開始冷了，而我卻在不斷的行旅中挾帶著一個永恆的春天。她有絢麗的色彩並讓我彷彿看到那糾纏不止的黃蜂與彩蝶。她卻非詩人筆下的一朵玫瑰我也曾抒寫過她和她的年輕歲月，但我並沒有動用誇飾，與賦。我愛用比和興，因為所有永恆的事物均在輪廓與色彩以外，而讚美的詞彙都可能成為虛假的陳述。至於事件的記述，止於當止之處惟有我能懂，當春天成為人質，則有現實的刀槍瞄準我我因之受了傷害但春天卻總是在這個人世間去而復返我看到的，是滋潤似水與安靜如消亡，而人們卻在遊園與歌頌間。可愛者甚蕃。她非一朵玫瑰倉聖宮◎秀實此夜我在高原上，一個簡陋的房間點亮一盞燈風和秋月已有了蒼涼之意。窗外是世間所有的城市都化為模糊的燈火在焚燃我擅於逃避卻感到孤單無比，藏匿於文字中常遠離群體，又渴望有一個沉默可以追隨缺月掛在窗簾上，華彩伴著浮雲天空溫炙如此讓窗下的我足以安頓為一株可以緩慢燃燒的火焰。照亮了文字的忠誠不欺與淳厚無華。它光彩而鎮定。天雨粟，鬼夜哭。我曾謁拜於倉聖宮許諾我的文字不止於溝通而為神諭讓好雨遍灑讓魂魄安息，並如孕育中的碩果，予播種者永恆的希望如那遙遠的鐘聲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現代詩大亂鬥8988靜坐的木椅◎紫鵑我得和我的腐朽同坐黏膩膩地在離開以前有毒◎紫鵑在這追趕火車以過客身分投懷送抱誰是誰的驚濤駭浪誰是誰的墜落沉淪誰是誰的萬古如一支枯荷躺在遙遠信仰等待觸電參禪◎紫鵑雪意在世間擠壓和佛陀一起冰鎮膜拜熨燙的床笫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現代詩大亂鬥9190印度行色◎邢悅１似乎今世種種的貧乏，無非是一種被賦予的增減、轉讓一首詩歌誕生，無非是延續更多深切的虛構簡化從渺茫的話筒裡寄存的歌聲為了打開意識沉重的行囊，眼睛瞬間充滿跌宕的拋物線２今夜，新德里斑駁得像一本厚重的病歷冊我不知道說起什麼就能掩蓋一些段落的永恆性有人教我辨認生靈的四個階級如果命運向我轉譯拓寫在廟宇高牆上的金色經文我從我的嘴唇之間遍讀到處比吟哦更低的額門３一個城市點燃著不知道張揚還是靜滅的炊煙先知也無法預言的病源輪暴。增值的慾望安詳。減去所有屬於肉體的秤砣權力。一條隱而不見的陵墓的中軸線於是我變得更漫不經心，徘徊在以光為浴以濕婆的第三隻眼睛為終結，參詳今世僅餘的寬慰一滴眼淚不能估算的容量我把腳板朝向栽植者的行蹤繁花盛開的蒙戈爾花園嗅聞著迦納樹林外的漂泊眺望從樹冠上獨自萎靡與時間同囚早逝的莫臥兒王朝正如我是一座比想像更容易崩塌的建築我失去岸線，宛如我知道不住的一瞬縱然有我那已經是一如入雲且破雲的閃電自河流湧動的音節裡消失４寂靜如石磨的阿格拉夜色鮮得像剛剖開的魚腹他們垂吊一盞燈泡叫賣營生生命卻停滯如死水目送任意驅趕，但不曾殺戳的牛羊唯一比人類走得更快的幽靈我開始懷疑緩慢隱喻著光的放逐光的皮膚抵禦著貧富相鄰的宅第光的毛孔緩慢擴張遮擋陰影的形象覆蓋著比存在更偌大的形象猶如黑加伯蓋頭下比慾念更原始的謙遜５新德里，窮人在泥濘的彈簧床上順勢躺成了黑夜吽……行道樹外的泛音……吽，空氣中的轉經筒一條霧燈中的縫隙馬走過，汽車駛過，一粒來自眾生喉嚨吐出的啞音掠過一個喧鬧且無人指揮的油膩的夜晚糞便如雨，垃圾如山混和在濡溼的印痕與染色的塵土之間另一種存在的生態異相的溫床信仰是裹足還是赤足的已無所謂當下是空空之淨便如同經過貶謫、升騰之後赤裸的漣漪露水純粹光潔的樊籠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現代詩大亂鬥9392６可悲的人從來不失黠慧先打造一艘船然後隨波逐流７深廣的達爾湖上貨物像原生態的水草他們向我兜售圍巾、地毯、木雕每件事物都是船舷外的漂浮物他們孤獨地向平靜的睡床伸手、試探完成一次還價後此生不再擦肩不碰船頭的交易８站在古爾瑪高原一時有放逐的感覺漫山便是我們邂逅的記憶風借她嫵媚的手為我折疊淡綠的長衣我在馬鞍上尋找空氣中的犄角無路，只有光的氾濫安撫著蹄聲、鈴聲和我此刻過於自由無可仰賴的孤獨天空、草坡、白雛菊像穆斯林的禮拜帽純白和淡綠信仰和自然滋長著旅行者的世界觀然而天涯未到心中的泥土尚未形成９沿著勝利宮的地台蒼蠅從天空篩子的一端漏出另一端則是聯群的鴿子１０從喀什米爾到新德里顛簸的不止道路和檢查站隨手把密封的行李放在吞吐如密咒的輸送帶加上封條，為它蓋章全程禁食，倉皇走進森嚴又瘋狂的機場軍人在候機室逡巡、駐足開設為遊客填寫入境表格的櫃台徵收小費他們互相寒暄、握手、搭肩像個異鄉的流浪者說話時語氣安逸更像草原上的趕馬人目光比鷹隼凶暴說話比鄉鄰友善‘myfriend,myfriend’，他們說病態的戒嚴下金錢能夠丈量他們的善意與惡意當射線無法透釋如此高等的文明被過濾的肉體穿防彈衣，穿坎肩露出蜂腰的印度西施我們在此並列等候從一所展示暴力的博物館的夢境中起飛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現代詩大亂鬥9594五十一區◎不清而這裡的博物館沒有開放時間沒有人阻止你觸摸城市的傷口那些充滿裂縫的外牆偶爾滲出嫩綠的血水背後的內臟譬如分租戶和那位已經退休的看更他坐在大堂每天數算顧客的人數而我們就是從那個洞口排出來的；可愛的貓咪一直在找機會證明牠才是森林之王可是這個名銜早已留給米妮與她的同類了，仿佛細小才能恆久地統治這個世界又譬如細菌、譬如病毒。秋寒時分其實樹是怕熱還是怕冷呢？那麼多的樹葉一下就脫光了，像那些你我虛度的時光，既漫長又似乎略有所失。又或者我更羨慕內華達州的仙人掌能把一根根尖刺插到自己的身上以悍衛自己；也許這裡也將會成為沙漠而歷史已經證明了最強悍的文明一直在那裡發生地球暖化◎不清氣候越來越反常了但我們所寄居的城市何嘗不是；又或者我們該等待下一個千禧年才把那些帶鹼的身體從泥土中抽出來到時候，不用做白日夢我們也能滑翔到彼此所隱居的地方是的，十月帶來了所有漸漸冰凍的身體而對於我們這類習於蟄伏的羊群來說，終於覓得能達到這種狀態的神明我們將死而復生但又因為過度專注於生活而往往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夢是悄悄沉往海床的錨那麼，我們該讓魚活在自己的眼淚裡直到死亡才把淚拭乾是的，無數過後的事實因為我們微不足道的身分只能成為一篇論文的總結；也許我們會因為內疚而刻意離題，正如近年我們所談論的秋收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散文隨筆9796月色與牛奶冰◎吳鈞堯我從三重老家下樓，出門，只能向左轉。往右看似沒了路，卻通抵一座眷村。巷盡而未盡，在巷底轉進極仄的小路，沿三重小學的圍牆走，就是眷村，經過它，即可接上介壽路，到達我就讀的光榮中學。巷右，明明有路，但入口處卻標示“巷底沒有路了”。“死巷”是針對車，而不是人。死巷中，還有活路，只是知道的人太少。到巷時，不要急著判定前方無路，站個一會兒，說不定就有倦歸者，像遲回巢的螞蟻，一隻、兩隻，往右走，而後隱沒。我們可以跟上遲歸的人或蟻，看見窄巷中，眷村像獨立的堡壘，它的前、後出口，甚至蹲踞兩枚鐵柱，佔據小巷兩邊，再繫上鐵鍊。人，可以輕易跨過，但是車就過不了。這是人的活路，車的死巷。眷村蓋得緊密，一戶挨一戶、一屋疊一屋。後來看港片，若是出現調景嶺，我就會想起眷村。但它乾淨、安靜，我早上經過他們上學去，連娃兒聲、咳嗽聲都難得一聽。我常聽到自己的徬徨。不知道未來通抵何處，但每一天都走上一樣的路，上學。當時的導師面貌娟秀，一副柔弱，卻被授予放牛班導師職責。她一邊放牧吃草，一邊細細解釋，人生路哪，是走出校門才開始。她非常明白，這一間關牛的教室，只是山窮水盡疑無路。她有一對好看的眼睛，如水湄春柳、似晨草含露。她一站就是畫一幅，她一撥髮滿室清新。難怪她來牧牛。我渾渾噩噩上完課，英數理化甚麼都忘，只記得導師的微笑跟她的幾句話。晚自習後，放學經過眷村小巷，不僅娃兒聲、咳嗽聲，都玩笑聲都傳到巷內。這風景極少目睹。有的人家，移茶几、板凳，到狹小的庭院，上頭擺汽水、茶具，以及月餅、文旦。有的就著二樓陽台圍聚，陣仗不輸樓下。我沒走幾步，就覺得不自在，每一個人都盯看著我。我臉窘紅，吸一口氣，趕緊走。快到巷子盡頭，發覺地上映著路燈之外的光，偏頭向左，一輪明月正滑出城市邊緣，他們不是看我，而看著月亮。我拐彎回家，發覺眷村住家欣賞的月，高高掛在巷口外。我心底升起一股奇妙感受，幾乎笑出聲。他們來自大江南北，我來自金門，但我們看著同一輪月亮，而且，連方向都一樣。我從老家出門，經常只能左轉。往右，有小路通抵眷村，但那是僻靜所在，往左就不同，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散文隨筆9998通往龍門路、三和路、正義北路等，是三重的核心地帶。我不只是在中秋，才留意月，該說常常偏頭，找頭頂上，那一輪孤獨的潔白。母親說，快走，夜市裡的牛奶冰快賣完了。很可能母親性好冰品，當我索求一杯冰吃，更能獲得母親諒解。那是好早的年頭了，三和路這邊的夜市頭，一家攤販專售牛奶冰。牛奶與冰塊，細密研磨，裝在一個桶子裡，很像後來的雪花冰。我們各自要了一杯。我們不喜歡在上頭加灑巧克力，不僅得貴幾塊錢，還會喪失冰淇淋入口的沁涼。那一口痛快，是寒意加上甜意，再合流為幸福，母親慢慢細吃，逛進夜市，我則沒走幾步，就吃淨了。母親沒有多分我一口，我很明白，那是她的坎坷路走到了現在，真正一口具體的幸福。弟弟很仔細地背對我吃，我也看得明白，他守護著他的冰。我沒有打量的對象，然後注意到，月亮來到了夜市的頂上。我看到了孤獨。月亮的飽滿把周遭的星點都蒸散了，如果它弦一些、它暗一點，那麼北斗啊、大熊哪，或能在夜幕上，秀幾點星芒。但是它夾在夜市中央，人間燈火囂張，賊賊一般的光，天上月光蕭瑟，很皺啊、很落寞，像一盞燈，包在一顆水餃中。它肯定明透，夜市的光害，讓它霧濛濛了。月在夜市中，我不知道它往前或往後？還是移左或移右？逛夜市的小個多小時，無法知道月亮的軌跡。月與夜市，每當回想起，都覺得那是兩齣永不下檔的電影，只是各走各的。我從老家，下樓出門，左轉到大馬路，走進了好多個地方。我越來越青壯，不需要父親、母親領路，而與同學一起踏青。青，不在室內，而得走出去，帶回青的顏色。母親很多回，擋住大門，不讓我出。我揹行囊，左閃、右躲，始終會擺脫她的纏補，走進我的大千世界。我的路越寬，父母的路卻越深、越靜。就像童年要到附近的戲院，慣走宅後的相思林徑，過山溝跟險路。小路雖小，路始終在，天天有人認它、走它，路本身已是記憶，不需要記憶再去記它。必須要到多年以後，兄弟各自成家，有了子嗣，有一回在父母家吃飯，姪子因為細故，與大哥意見不一。姪子與他的人生，已經說了好一會話了，大哥為人父，雖盡力謀劃，但已節節敗退。至於我的父親、母親，姪子的爺爺、奶奶，是一句話都沒有了。我等到話鋒略減，才說人父人子，一生陪伴的日子無幾，約莫就在二十歲上下，就告別家園。從此，回歸都只像作客。蘆洲線捷運開通，更改我的下班路線，我搭車到三重小學站，走兩分鐘到父母家。尤其父親三年前中風、一年前兩次腸胃手術，我更頻頻回家。他們餐桌真像某個電視廣告，子女歸，大魚大肉，老倆口自己裹腹，青菜、豆腐乳佐稀飯。母親嚷著要我坐下一起吃飯時，不禁臉紅了。我帶去蛋糕、蜜餞等特產、零食等，以及母親愛吃的冰淇淋、榴槤。我很少久待，“卸貨”時，劃看手機，檢索公車時間。很多次，月亮就在巷口外，我不禁感激巷口，那間堅持不肯變身的低矮樓房，地皮再怎麼高漲，它始終冷冷瞧著，才能給我一輪暖暖的月。有一回逃避母親門前擋路，與高中同學夜遊夢幻湖。並非中秋月，但無損團圓聚，我們在觀景樓前的長條方桌，抬槓、玩牌。月色把牌色照得清晰無比，累的人，就長椅小寐。隔天趕搭頭班公車回家，在門口遇見母親，她驚訝地說，“去哪裡啊，怎麼曬成這樣？”月下夜遊，原需防曬的，我臨鏡，皮膚泛紅，像到了一趟沙崙海水浴場。母親在樓梯間喊，千萬莫去海邊、莫去水旁。母親下樓去，也是向左，過三和路，進溪尾街的成衣工廠。那一條路母親一走，就是三十幾載。金門臨海，老家昔果山就在海邊，父親並曾長期捕魚，但母親對海、對水，十足不放心。在戰場，海是禁區、是威脅，那只是討海之必要、生活之必須，很多人笑話我生在漁村卻不擅泳技，他們不知道那個年頭，海把我們都綁了起來。很可能，月亮代表逃離，愛到海邊就到海、愛逛山區就去山，它也跑得很遠，從金門跟我到了台灣，給我的巷口一枚暖色。回到巷子右轉，那個疑似無路的巷底吧。右向偏移，可以到眷村，到我的中學歲月，往左呢？也有路。公寓後邊與光榮中學圍牆，有一條秘密說的小路。根本不像路，而是夾縫，經過它，閃避時高時低的冷氣，可以通抵秀江街，到光榮中學的側門。我經過它，也似在偷窺它。煎魚味、燉雞香、打罵小孩、述說六合彩號碼，以及嚷嚷烤肉的木炭跟啤酒，這一條狹縫，正是萬家燈火。我走了出來，更像是鑽出人間。月亮掛在秀江街頭、在夜市喧囂燈光的頂上，也照著父母家的公寓。我記得跟母親的夜市約，急忙回家，並且計劃著，怎麼跟母親，討一杯牛奶冰。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散文隨筆101100幻滅與夢幻的重塑◎李懿躺在床上百無聊賴時，電話亮了起來，是友人的來電。剛按下接通鍵，就聽到她興奮地衝我嚷嚷：“快開窗！”“開哪一扇窗？”我問，“臥室還是客廳？”“都行！快去！”我就戰戰兢兢地起了身，去摸索臥室的窗玻璃。我現在暫住在巴黎的一處小宅子裡，附近十分僻靜，窗外是條不怎麽有車經過的小馬路，對面兩三家商舖好像終日都不開門，道路兩旁的行道樹歪歪扭扭站著，枯葉在寒風裡飄蕩，落在地上、小轎車上和淺水坑裡。再加上住的地方是在第一層，平日裡開窗會被行人見到屋內的樣貌，於是自住進來的那一日起，怎麽都沒有開過窗戶，就只是老老實實地窩在暖氣旁看看書。為了加深這樣的滿足感，也會時不時讀一讀描述寒冬苦日的小說，再吃上一個甜滋滋的小蜜橘。摸索著開窗戶時，才正式端詳了一番巴黎民居的窗戶長什麽樣：靠裡面的，是最新式不過的兩扇白邊玻璃窗，把手也是白色的，按下去、拉起來都十分順暢，又帶有種叫人安心的圓滑的摩擦感；靠外面的，是鐵質的可折叠窗板，一塊塊長的白色鐵板，縫隙能透光，也能透出隱約的街道上的樣貌。夜晚熄燈後，汽車的車燈透著縫隙大模大樣地鑽進來，投在天花板上、牆上和我的眼上，再大模大樣地離開。在巴黎的街頭行走時，經常會看見靠近街道的窗戶被這樣的鐵板牢牢封起。友人租住的地方也在一樓，她與一位同學同住，分別睡在兩個被鐵板蓋好的臥室裡。有幾次，我們三人一道聚會，我見那人近乎煙不離手，便不禁想像著在臥室裡她打開窗板，迎著來往的路人寂靜地抽著煙的模樣。為了不暴露出房間裡各式的私人物品，恐怕得關著燈吧！在黑洞洞的窗口裡坐著，不知道是什麽樣子呢？巴黎有許多人抽煙。路上磚縫裡、路邊牆壁上的某個凸起處，能肆無忌憚地塞上煙頭而不被登時發現的地方，都被塞滿了煙頭，似乎煙頭在這個城市就算不上是垃圾，就和滿地的落葉和滿地的鴿子一樣，成了一種自然存在的東西。在巴黎新認識的三兩個中國女孩子，包裡也都常備著香煙和打火機，身上也總是帶著煙味，在冷風裡聞到味道，讓人有種溫暖的錯覺。詢問是否來了法國才開始抽煙的，她們都十分機警地回答：“不是，在內地的時候就開始抽了。”可我總覺得這答案可疑，暗地裡陰暗地琢磨著會敗壞吸煙者清譽的想法。讀大學時，一位法國老師也十分喜歡抽煙。我記得有一次下著大雨，光是抵達教學樓就已經讓人精疲力盡，卻見到她站在大門外屋檐下，一邊抽著煙一邊凝視著雨。為了掩蓋煙味，她身上噴著厚重的香水。在教室裡端坐時，只要她剛踏入走廊，就可以循著味道知道她快要來了。但我的同胞們，她們在巴黎，雖然穿著貼身的大衣、戴著圓圓的毛氈帽、裹著雅致的長手套，連眉眼裡也都透著一模一樣的憂傷，卻還是學不來噴那樣濃郁的香水的習慣，就只得冬日裡煥發著香煙的氣息。想到這裡，我對香煙又突然厭惡了起來。不同於以往，這樣的厭惡既不是出於對健康狀况的擔憂，也不是因為煙味兒刺鼻地叫人皺眉頭：冬天在異國的街頭，香煙味兒總比路邊角落裡可疑的尿騷味兒强上許多。不，我厭惡香煙，是因為我厭惡頹廢、逐漸凋謝的氣息，這氣息是借由一些不起眼的東西相互傳播的：斑駁的老房子、褪了色的塗鴉、星期天無人清理滿是落葉碎片的道路、被土堆和枯枝佔領的小院子、憂愁的人。在來這兒前，雖然體力不怎麽過人，可我老覺著自己身上滿是動人的活力，到哪兒去都能對抗冬天與頹態，必然能叫一切無精打采的都醒過來，這樣的信心，在巴黎的枯枝爛葉、香煙、人面前被打擊得支離破碎，讓我連孤獨地出門去看看博物館的勇氣也沒有了，只好躲在臥室裡看書、吃橘子，拿窗外無聲息的寒風安慰自己：“外面冷著呢，出去幹什麽呀？”我曾一個人去過奧賽博物館。第一次去時是許多年前，和家人一起，就純粹是出於好奇，也是為了盡一盡遊客的責任，馬馬虎虎地走了一圈，在記憶中留下一個色彩絢麗但面容模糊的印記；第二次去時是剛到巴黎後，當時已經是下午了，友人和她的同學，兩人慢悠悠地帶我過去，排隊時兩人都在給家裡人打電話，太陽直衝著我的眼睛，不管我臉朝向哪兒，都在刺著我的眼。進了博物館後，她們繼續維持著不緊不慢的派頭，在這一幅畫前沉思好一會兒，在那一件雕塑旁低聲討論。我沒有這樣的耐心，對不大感興趣的展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散文隨筆103102品都是匆匆掠過，緊趕慢趕地在展館與展館之間穿梭著。突然，友人出現在我身邊，很是驚訝地說：“你怎麽看得那麽快？”接著她又張望了一下：“你順序走錯了，這不是接下來的展館。”第三次去奧賽，便是我一個人去的。從出發，到坐上列車，無一不是友人指點的成果。在最頂樓的印象派主題展館，望著畫，我想著不能看得那麽快，要努力……努力做什麽呢？但畫是那樣的美，那點不快、尷尬似乎都融化在了美裡，然而心情：孤寂與不安到底影響了自己。望著畫裡的少女：站在山坡頂，撑著小陽傘，看向遠方。望著這樣的畫，不知不覺就想要落下淚來。可又不自覺地想到：“在畫前哭泣，這事我是聽說過的。如果我現在哭起來，不就變成了某種拙劣的模仿了嗎？”於是又深覺狼狽，在對美的讚賞和對自己的不安中徘徊不定。到最後離開時，甚至是鬆了一口氣……為了不讓席捲整座城市的這股矯揉造作的風颳到自己身上，我得鼓起勇氣，重新尋找回記憶裡那無憂無慮、少有耐心的人，照著以往的樣子為人處事。面對窗板上硬邦邦的扳手時，我便這樣模模糊糊地想著。當時，窗縫已經透進了夜色和路燈暗淡的光，看到這時候的夜景，人總會被愧疚感給淹沒：“又白費了一天……”在白天時覺得沒什麽，恍恍惚惚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天一暗下來，似乎就有什麽是迫在眉睫、定要去做的事，可一看到天色晚了，就會安慰自己：“今天已經遲了，等明天吧！”我終於推開了窗。窗外是雪。漫天的大雪。看著雪的時候，連呼吸也哽在了胸膛裡。面對友人興奮的叫嚷，也只能像耳語一般應和。雪景竟然給我帶來那樣大的震動，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就著臥室的窗觀望了會兒雪，又急匆匆關上，再跑到客廳開窗，又覺得對面撑著傘的路人好像也在看著我似的，趕緊關了客廳的燈。這樣，黑暗裡，就只有路燈透過雪照在我身上了。在黑暗裡我望著雪，徒留枝幹的大樹在雪中回望著我。如果人是有靈魂的，我的靈魂也一定是在顫抖著望著這雪的。我沉浸在這樣突兀、劇烈的時刻，大腦好像失去了靈光，眼睛望著雪，大腦卻記不住、也不知道是什麽觸發了這一切。就只好站在那裡，既激動，又困惑，盡可能看久些，將問題一股腦兒地塞給以後的我去細細琢磨。被歸家後的友人拉著出去玩耍時，雪的魔咒消失了，我又成為了不怎麽見過雪、大驚小怪的南方人。在被雪包裹好的汽車上按手印、畫笑臉，將雪揉成團兒抓在手上，彎下腰看著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那麽清晰，連鞋底上印著的鞋碼、牌子也都清清楚楚。我們在安靜的道路上盡情胡鬧了一番，最後冒著寒氣回家。歸家後，我請友人去看一下窗戶，因為我總疑心自己沒拉好，該緊上的地方鬆垮垮的，很不安全。她很熟練地擺弄著，最後“啪”一聲給上了鎖，雪就被關在了窗外。這之後過了幾天，在一個無所事事的午後，我很是奢侈地泡了個澡。剛跨入浴缸、往後仰著半躺半坐下時，身體一陣發慌，要是一個不留神，似乎就會溺斃在這極淺的浴缸裡。手臂在水面上勉强浮著，腿埋沒在水下，過了許久才定下心來。看著手和腳，突然察覺到，人在水下時是感覺不到水的存在的，當真像是在空氣裡一樣空無一物；又因為是熱水，所以皮膚就只是覺得悶熱罷了。但浮在水上的身體，卻因為起起伏伏的緣故，能真切地將水從虛無中剝離出來。我仰躺著看著髒兮兮的天花板，牆上毛玻璃透進靜謐的日光，也就明白過來我現在的樣子，和我厭惡的電影與城市沒什麽區別。但熱乎乎的水安慰著我，讓我沉入了非常溫暖的懷抱裡。在這樣的懷抱裡，我好像逐漸明白過來，那天晚上的我在雪裡究竟看到了什麽。我在許久以前因巴黎所建造起來的幻境，在現在也是因巴黎而破碎的。中學時，自從去了巴黎短暫地旅遊後，便覺得若世上真的有理想的生活，即藝術與美的夢幻得以實現的生活，那這樣的生活一定是在巴黎才可能會有的。當時剛好是盛夏，巨大的太陽和綠油油的草地，大聲歡笑的人群和莊嚴尊貴的建築，看著這些，不可能不覺著快樂，也就由此升起了希望：理想的生活是存在的。懷揣這般幼稚的想法，就像是抓緊了一塊浮木一樣，一心一意覺著自己是長途跋涉、終將成功的勇士，總會有滿足地嘆息、安穩地睡下的那一日。直到現如今領教了寒冬的巴黎，又不再是蹦蹦跳跳的遊客，而是以暫住者的身份入駐了這座城市，才終於體會到了幻滅的滋味。但那一晚，雪下得那樣大，仿佛整個人間都要被它所佔據。恐怕在當時稀裡糊塗的我看來，這雪是對我個人的慰藉吧！大雪這樣下著，又在我身上引起了這樣的震盪，便是在對我訴說著什麽。於是我不禁想：它由天上下來，正好落在我的眼前，是為了叫我重新燃起希望嗎？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散文隨筆105104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文學評論107106澳門漢語詩歌的地域性及時代精神─澳門青年詩人詩歌賞析◎步緣記事》一詩，便感受到一絲絲洋氣。該詩寫道：“打開光之書／M城的內容閃得很亮／皇朝的下午／觀音像在眾多觀光客的語言中無法／確認自己的籍貫／以致一群鳥盤旋上空／搜尋風向”。試看，Macao被詩人稱為“M城”，充滿洋味的當兒，還深深體會到澳門這個地名的來歷。澳門是社團社會，文學團體是一大特色。澳門的新詩創作，大概在20世紀80年代開始活躍起來。澳門目前擁有中華詩詞協會、澳門筆會、別有天詩社、澳門寫作學會等多家文學團體，這些團體會員大多是詩人。從這個角度去看，澳門詩人之多令漢語詩歌創作成為獨特的風景。詩歌需要“搭台”，詩人便可“唱戲”。如澳門筆會及會刊《澳門筆匯》，既刊發原創詩歌，又發表詩歌評論，這對詩歌創作起到很大的促進作用。在這些刊物上，常讀到澳門詩歌作品。如，“偶爾看見倒後鏡後消失的塔石球場／才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路／已經是盛夏吧，大部分會歌唱的鴿子經已遷移這座城市”。（賀綾聲《於一個盛夏午後在高士德55號遇上了太皮》）不論從自然景觀、風土人情、產業經濟，還是從精神層面，澳門漢語詩歌均有涉及，且津津樂道地融入到每一個生活場景，如水月《工程》一詩寫道：“你奔向了它／猶如水之奔向大海／陽光奔向月亮／我不只一次呼喊／你遺失的名字／門廊下或許有過／一個女子的輕顰淺笑”。又如，祁紫的詩《晨》，對澳門“博彩業”也有專門的敘述：“娛樂場燈牌衝擊了夢／堅強的疲憊／除歌聲無法伴隨／獨自行走的日與夜／迷惘公園裡／晨操人叉腰向我招手”。這些詩歌地域味極濃，對自然氣候的描述，也令人倍感畫面的活靈活現，如凌谷所寫的《樹語》一詩：“春天／攙一夕煙雨／拂面而至／散發的溫柔／帶一股冰島氣息／像西伯利亞上空的暖流／呼吸／把形體給予靈魂”。這些詩歌作品，描述澳門的地域特色，令人身臨其境，回味無窮。二、澳門漢語詩歌的時代精神澳門國際化城市，包容多元文化，中西文化共存成一大特色。隨著中國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施行改革開放政策，思想的解放，精神個性的意識強化，對澳門詩歌的演變起到很大的作用。可想而知，澳門長期以來被葡萄牙管治，雖澳門文學受到一定的資助，但漢語詩歌擁有極大的自由度，並佔有主流地位。澳門詩歌尤其是新詩始於何時，有人認為聞一多1925年創作的《澳門》，有可能是寫澳門的最早作品。[2]不過，眾多騷人墨客因躲避政治災難或來澳旅遊留下的詩篇，其實並非是具有澳門時代精神作品。澳門漢語詩歌創作，充滿著時代精神，試看姚風的詩《大海真的不需要這些東西》，他激情澎湃地寫道：“我們嘿嘿一笑，我們的快樂和悲傷／越來越依賴身體，越來越需要排泄／光滑的沙灘上，有我們丟棄的／酒瓶子、針筒、衛生紙、避孕套／／但大海真的不需要這些東西／甚至不需要／以博彩著稱的澳門，文學創作極其活躍，特別是詩歌創作，“每平方公里有兩個詩人”，詩人密度之高，在全世界極為罕見。澳門詩歌創作旺盛的背後，缺乏評論的支撐，特別是詩歌藝術的切磋未受到重視。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副會長鄭政恆曾說：澳門詩歌的藝術水準是受到低估的，尤其是與內地港台的詩歌比較，過去澳門詩歌明顯受到不公平的忽略。[1]一、澳門漢語詩歌的地域性澳門是詩歌樂園，聚合了老中青一大批詩人，如老一輩馬萬祺、方寬烈、佟立章；青年詩人姚風、賀綾聲、袁紹珊、凌谷、霜滿林等；許多在校學生都擅長做詩吟對。詩人輩出的澳門，具備獨特地域性，因而賦予其詩歌的血液，使其充滿詩歌的激情。澳門就像一個生活在葡語國家四百多年的遊子，她的身上，蘊藏著炎黃子孫的文化血液，但其言語卻多少有點洋氣。讀賀綾聲《旅遊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文學評論109108如此高級的人類”。時代性，有短短幾句裡得到充分體現；又如淘空了的詩《我的黃昏》這樣寫道：“像一簇手指／把該腐爛的攪成彩料／畫一片鋪天蓋地的綠葉／綠葉呵在跌倒時光抖抖而展／盈滿春日……”短短幾句，極具意象的跳躍和內涵的多元，體現新時代的一種文學精神。文化的認同，在詩歌中同樣可見一斑。“時間溶入咖啡杯中／翻起一頁下午／黃昏坐在椅上傾斜／我飲了一半時間在杯裡／還餘下一半時間在杯裡／望著鴿子啄／啄十八世紀的石仔路／雲，愈飛愈近／秋無聲地墜了下來”（賀綾聲《旅遊記事》）。“石仔路”是澳門市容市貌的特色，在這充滿中西文化交匯色彩的“意象物”上，詩人持有文化認同感。澳門人的生活態度，在詩歌中同樣處處可見。如霜滿林《一頓飯》，映入眼簾的是“一頓飯，簡簡單單只是一頓飯／匆匆而過草草了事的重逢／那日與夜的煎熬你嘗不出來／唯獨我反復細嚼、回味……”多麼匆忙的腳步，這便是澳門生活的特色，在詩歌表達上，便是一種“建設澳門”的時代精神。可以說，因一頓飯而倍感時代狂變的同時，呂志鵬在《而今之時》一詩中寫道：“鎂光燈閃了又閃／先知終於在原本平靜的願景中為我建起鈔票，以及慾望的高樓／我出於責任，用心／寫上編號／記下歷程／然後欣賞，甚至逢人便講／這一切都與其他陌生人相似”。澳門中西文化交匯特色，造就了漢語詩歌的肥沃土壤。澳門擁有大量報刊，如《澳門日報》鏡海版、《華僑報》等報刊的副刊及文學雜誌《澳門筆匯》，為漢語詩歌提供了發表的園地。於是澳門文學氣象便轉化為文學形象，表達澳門人的理想和追求，助推中華文化縱深發展。注釋：[1]鄭政恆，再論澳門詩人的個性[N]，澳門日報，2017-3-8。[2]古遠清，澳門新詩創作及其評論特徵[J]，西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6）。文學年鑑，所為何事？—以台灣為例◎楊宗翰（淡江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在一次與台文館林佩蓉助理研究員交談中，我提及《台灣文學年鑑》編纂工作與“台灣文學的建制化”關係密切，實在應該跟“台灣文學系所籌設”、“青年文學會議”等恰滿20周年的“台文成長史”議題，獨立或一併開辦工作坊／研討會。沒想到行動派的她一直把此事放在心上，用最快的速度籌辦了8月4日這場工作坊。我除了心存感謝，也想藉此談談自己對台灣文學年鑑的幾點觀察，或許可供台灣以內／以外的讀者及研究者參考：一、原本這場工作坊在我的想像中，應該是研討會的規模。那樣至少得在半年前先進行邀稿或開放投稿，從這裡去建構起“年鑑學”的可能性。甚至應該主動把把非台灣文學系所的學者，邀來會場一起討論。因為在面對台灣的歷史建構時，確實需要開放更多不同學術領域的人來討論，中國文學研究者、外國文學研究者都很歡迎。透過反覆激盪跟多方辯論，方能在“年鑑學”的體系看見台灣文學的位置及特殊性。台灣文學館作為年鑑文學年鑑，所為何事？廿年積累，有何反思？2017年8月4日在台北市中山南路的“國家圖書館”188會議室，由台灣文學館主辦，“國家圖書館”合辦之“台灣文學年鑑20”工作坊，先由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檔案館王麗蕉主任以“從紙上到雲端，談史料蒐集建置與資料庫系統發展”為題，分享了史料如何透過系統化整理與建置，逐步形成有效的資源。接下來的兩場座談，第一場以“台灣文學年鑑的過去、現代與未來”為主題，張錦郎老師在細讀年鑑編纂之內容後提出指正；彭瑞金老師回憶起當年在靜宜大學承攬的編纂工作；李瑞騰老師強調工具書的重要性及自己的觀察；封德屏社長則以文訊雜誌社編纂四年的經驗，提出對日後《台灣文學年鑑》工作團隊的建言。四位前輩無私的經驗分享，對台灣文學館的年鑑編輯團隊確實提供許多啟發。第二場座談邀請到丁鳳珍、楊維仁、陳玉金、林肇豊四位曾參與年鑑“創作與研究概述”的撰稿者，分別從語言、文類、發展等不同的角度，提出對未來年鑑編寫工程的期許。

澳門筆匯第63期書寫童真文學評論111110的編纂及出版機關，未來可以考慮策劃更大規模的學術研討會。這場工作坊是很好的開始，我建議不妨視為《台灣文學年鑑》的新起點，也是在替年鑑編纂工作創造再出發的條件與環境。二、台灣文學年鑑應該強化審稿機制。為了能讓內容及體例符合年鑑的要求，建立審稿機制確有其必要性。雖然我知道越來越不容易邀請到撰稿者，但仍然必須堅持品質，對進來的稿件做初、複審。台文館的編輯部可以先進行初審，再請編委、顧問或者委外學者進行複審。如此一來整個作業時間勢將提前，但年鑑既是“國之大典”，審慎為之方為上策。三、培養年輕一輩的撰寫者。建議優先考慮各校博士後研究員或專、兼任助理教授。審稿者則可以邀請正教授或副教授，專業判斷，匿名審查。我也建議日後應多召開分區工作會議，透過面對面討論，凝聚起對文學年鑑的想像。亦可藉此吸引跟培育新一代人才，讓關心台灣文學年鑑編纂者遍地開花、源源不絕。四、雖然經過二十年，年鑑的體例似乎還不夠穩定，需要統一。這次的工作坊會議手冊裡收錄了歷來目次集，逐年比較便知有些文類的創作或研究概述並沒有刊登、有些在篇幅長短上有所差距。如何保持體例的穩定性，並設計出“備援方案”（譬如因撰稿者未能如期完成，整部2008年台灣文學年鑑竟獨缺新詩概述部分），這些都是日後台文館編輯部不能迴避的挑戰。容我再舉“美國對台灣文學的研究概述”為例，便呈現出高度的不穩定，讓人不明白為什麼今年是美國、接下來卻變成歐美？譬如1996年本來沒有這一塊，到1997年才由應鳳凰執筆〈台灣文學研究在美國〉，1998年又沒了。1999年改由奚密撰寫〈近年美國的台灣文學研究〉，2000、2001、2003又空白了，只有2002由柳書琴撰寫範疇有別的〈台灣文學會議在美國〉。2004年有杜國清〈台灣文學研究在美國〉，2005空白，2006改由卓立、杜國清、張季琳聯名合撰〈歐、美、日對台灣文學研究概述〉，通通攪拌在一起。2007改稱〈境外對台灣文學的研究〉，由劉俊、王萬睿執筆；2008又變成〈境外對台灣文學的研究概述〉，由陳信元、王萬睿、唐顥芸來寫。我很佩服劉俊教授的學術功力，但是這部由台灣出版的《台灣文學年鑑》竟要由中國大陸學者來負責，難道本地真的找不到一個人選？後來幾年的變化更是劇烈：2009用“英美”，2010用“歐美澳”，2011雖用“歐美”卻是倒過來的（張錦忠“台灣對歐美文學研究概述”），2012用“美加”，2013用“美國”。到2014都沒了，只有“台灣文學外譯研究概述”。2015又突然捨棄北美，改為“歐洲對台灣文學研究概述”，執筆者人是在蘇黎世留學的利文祺。缺乏穩定，未見解釋；混亂至此，可有盡頭？倒像是文學年鑑在遷就執筆者，實在不宜。五、文學年鑑是最好的文化外交。年鑑是在替台灣做紀錄與保存，也是台灣對外展示文學實力的最佳例證。以這個角度來看，目前雖然已建置了雲端資料庫，但紙本的文學年鑑印量上宜加不宜減。六、跟大專院校一起合作，連結新一代讀者。目前文學年鑑的使用率還不高，但畢竟是累積了二十年的資料，藏有許多訊息可供探勘。台灣文學年鑑尤其需要爭取年輕讀者的關注，建議台文系所教師授課時可多引導學生利用年鑑的資料庫，甚至跟課程單元直接結合。期盼此舉能讓他們今日是年鑑的使用者，未來成為年鑑的撰寫者。雖然過了這麼多年，我對文學年鑑能否成“學”，仍然懷有熱情與期待。《台灣文學年鑑》的編纂本來就不只是台灣文學館“自己的事”—它是台灣的事，我們的事。而台灣畢竟積累了廿年（廿部）文學年鑑的編纂經驗，不也是到了可以跟其他華文創作區域乃至世界各國文學界，交流年鑑編纂工程心得、思考“文學年鑑學”生成建構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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